笔尖稳稳地落在铺开的宣纸上，吸饱墨汁的狼毫与纸面接触的瞬间，发出极其细微的“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墨香混着纸张的草木清气，在偏厅有些浑浊的空气里漾开一丝别样的气息。
众族老的目光，从疑惑转为全然不解。
他们看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三等家丁，放着正事不做，忽然跑到记录员的案前铺纸研墨，这是要干什么？
苏德昌眉头拧得死紧，刚要呵斥，却被旁边一位族老用眼神制止了——且看看，看这苏九葫芦里卖什么药。
苏九没理会那些几乎要在他背上烧出洞来的视线。
他手腕悬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也极其认真。
三个墨色淋漓、却工整得不像出自一个家丁之手的大字，逐渐在纸上显形：苏、怀、瑾。
写完最后一笔，他手腕轻轻一提，笔尖离开纸面，留下一个饱满的收尾。
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那三个刚刚写就、墨迹犹未全干的字，毫无征兆地、猛地迸发出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错辨的诡异质感，将三个字的轮廓映照得清晰无比。
紧接着，铺在案上的那张雪白宣纸，无风自动，“哗啦”一声轻响，边缘无端向上卷起，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拎了起来。
更骇人的是，那纸上墨迹，像是突然活了过来，笔画开始扭曲、蠕动，如同无数条细小的黑色虫子在挣扎、在重新排列！
“嘶——”
偏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位族老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孙婆婆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浑浊的老眼里映着那纸上诡异的金光与扭曲的墨迹，面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色。
苏怀瑾就站在苏九侧前方不远。
当他看见那三个字泛起金光时，脸上的温润面具“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他那张总是挂着得体笑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脚下不受控制地“噔噔噔”连退三步，后背“砰”地一声撞在了一旁的太师椅扶手上，发出闷响。
苏九却像是没看见他的失态，也没听见周围的抽气声。
他只是盯着那张正在发生异变的纸，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握笔的手重新抬起，蘸了蘸墨，再次俯身。
笔尖落下，这一次，是在“苏怀瑾”三字后面，续上了六个略小一些的字：陇、西、苏、氏、远、支。
最后一笔落定！
“轰！”
一声轻微的爆鸣，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响在众人心头。
只见那张承载着文字的宣纸，猛地从字迹中心窜起一蓬金色的火焰！
火焰无声无息，却异常明亮，将整个偏厅都染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辉。
火焰不烫人，至少苏九的手离得很近，却只感觉到温热的气流拂过，但纸上那浓黑的墨迹，却在这金色火焰的舔舐下，如同活物般剧烈扭曲、变形、湮灭又重组！
火焰持续了大约三息。
当金色光芒开始减弱，火焰由明转暗、最终化作几缕青烟散去时，那张纸奇迹般地并未被焚毁，只是变得有些焦黄脆弱。
但上面的字迹，已然面目全非。
工整的“苏怀瑾”三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铁画银钩、却透着一股阴冷邪气的大字——
影蛇。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两个字的下方，一个漆黑如墨、边缘带着锯齿状灼痕的“禁”字，如同最深沉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纸面上，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苏怀瑾，不，现在应该叫他“影蛇”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露出的皮肤，像是下面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疯狂窜动、隆起，让他俊朗的五官扭曲得不成样子。
那不再是温润公子的惊慌，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恐惧与痛苦。
“妖……妖法！有妖法！”他嘶吼着，声音尖锐变形。
下一秒，他猛地放下手，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血丝密布的疯狂和仓皇。
他再也顾不得任何伪装和风度，像一头受惊的野兽，肩膀一耸，狠狠撞开挡在身前、同样被这惊变骇得呆立当场的一位族老。
“砰！”老族老被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影蛇看也不看，转身就朝偏厅通往祠堂正殿的大门狂奔而去，身影快得带起一股风，将炭盆里的火星都吹得乱舞。
“孽障！哪里走！”茶博士周卜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声断喝，声音里贯注了内力，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拦住他！”
侍立一旁的少年阿砚，反应奇快。
他见影蛇就要冲出偏厅，想也不想，抓起书案上那方沉重的、带着墨渍的端砚，运足力气，“呼”地一声就朝着影蛇的后背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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