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七睡着的时候,耳朵是醒着的,这是天人合一境界的代价。他听过很多高人讲什么“六根清净”“耳根圆通”,讲得头头是道,好像修到高处就能把世界关在门外。他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真修到了,但他知道自己没有。他的耳朵关不掉。从迈入这个境界的那天起,这双耳朵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了,是方圆三里之内的每一片树叶、每一块砖头、每一只虫子的。它们想让他听见什么,他就得听见什么。
凌晨四点五十七分,六双脚踩进了他的耳朵里,那双脚还在三里之外。踩在海市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踩在巷子口的碎石子上,踩在谭家大院墙外的泥地上。每一步的轻重、快慢、迟疑或者坚决,都顺着地面传过来,穿过青砖墙,穿过院子里那棵大树的根须,穿过西厢房的窗台,落进他躺在床上的身体里。
这是带着痛苦的经验,不是疼,是满。是耳朵里塞满了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塞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太清。他知道这六个人是冲谭家大院来的,知道他们走得不快不慢、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知道他们身上带着某种金属的东西,脚步落地的时候,有金属撞击地面的细小声响,混在脚步声里,一般人根本听不出来。但他不是一般人。他听得见。听得见那金属是铁的,是空的,是某种管状的东西。
他在脑子里把这六个人拆了一遍。
不速之客。凌晨四点五十七分。带着金属管状物。直奔谭家大院。干什么的?
第一种可能:仇家。他得罪的人不少。有人来找他算账,正常。带着家伙来,也正常。
第二种:绑票。冲着他来的,冲着他家里人来的,都有可能。值不值?值。他谭笑七在海市的份量,够得上凌晨五点钟出动六个人。
第三种:寻仇寻错了门。海市和他差不多量级的人有好几个,谭家大院门牌又不太显眼,走错了,不稀奇。
第四种:偷东西。i讲真,谭家大院没什么值钱的,谭笑七既不喜欢古董,又不收藏金银字画,但外人不知道。外人只知道这是谭笑七的宅子,谭笑七的宅子里总该有点什么。
第五种:踩点。先来六个人摸摸底,后面还有更大的动静。
第六种:不是冲他来的。只是路过谭家大院门口。
第七种:是警察。但警察就算会晨五点钟出动,也不会走路这么轻。
第八种:是同行。海市那些修到一定境界的人,偶尔会来走动走动。但这六个人的脚步不像。修到境界的人,脚步落在地上是有根的,扎得进去。这六个人的脚步飘着,像浮在水面上。
第九种:是外国人。脚步的节奏和中国人不一样。中国人走路,两只脚踩的时间差不多。这六个人走路,有一只脚落地的时候总是重一点,不是伤,是习惯。南美人走路,据说就是这样。
第十种:来放火的。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就被他否了。
不会。谁会凌晨五点钟来谭家大院放火?谭家大院有什么值得烧的?那棵树?一棵树碍着谁了?再说放火这种事情,太低级了。海市这些年,已经没人干这种事了。
他把这个可能扔到一边,继续听。
十一种可能。十二种可能。十三种可能。一直到二十三种可能。他把这六个人能有的来意全想了一遍,从最坏的灭门想到最不着调的走错门,从政治想到生意,从私仇想到公愤。他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是他们冲进院子里,对着他和他的家人开枪。
但他没想到火。所以当那束油火隔着院墙喷进来的时候,谭笑七立刻从床上弹起来。
不,不对,油火还没喷进来。
他的耳朵先听见了,那是火焰喷射器扣动扳机之前的声音。燃油在枪膛里流动的声音,粘稠的,缓慢的,像什么东西的涎水。那个声音他听过,在小时候看过的抗美援朝的电影里。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不会天人合一,但那个声音他记住了,记到现在。
燃油在流动。扳机正在被扣下去。火焰下一秒就要喷出来,谭笑七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身子已经不在卧室里了。
窗子是关着的。他没开。窗子是铝合金框的,外面还钉着纱窗,纱窗是去年新换的,细密的尼龙网眼,连蚊子都钻不进来。但这些东西在他面前像没有一样。他的人从床上起来,从窗户穿过去,从卧室的阴影里穿到凌晨五点发白的天光里,那些铝合金、玻璃、纱网,连抖都没抖一下。
院子里,两条雪纳瑞还在睡。
它们睡在为它们搭建的窝里,挤成一团灰白相间的毛球。耳朵贴着地,但什么都没听见。火焰还没烧起来,火的味道还没飘过来,那六个人的脚步它们听见了,但听见了就听见了,谭家大院外面每天都有脚步,不稀奇。它们的鼻子动了动,翻个身,继续睡。
谭笑七从它们头顶掠过的时候,脚没有踩到一片瓦、一根草、一粒尘土。
他落下去,落在青砖墙的外面。落在那条窄得只能过两个人的巷子里。落在那六个哥伦比亚人和他们的队伍中间,落在那个正攥着火焰喷射器、正要往后退的哥伦比亚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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