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比亚人的腿刚刚开始往后退了一步。火焰喷射器的枪口还垂着,对着地面。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从墙那边转过来,还没来得及看见眼前突然多出来的这个人。
但这个人已经站在这里了,凌晨五点零一分。海市的天开始发白。谭家大院的墙外,风停了。
两只雪纳瑞的叫声,是同时炸开的。不是一只先叫、另一只跟上。是两张嘴在同一瞬间张开,两道声音在同一瞬间劈开凌晨五点的院子,像有人拿刀在寂静上划了一道口子。灰白相间的两团影子从窝里弹起来,四条短腿还没站稳,叫声已经冲到院墙那边去了。
大院东楼和南楼的三扇门同时打开,孙农冲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着鞋了,她脚踩在院子的石板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虞和弦另一扇门出来,披着一件外套,外套的扣子只系了一颗,风一吹就鼓起来,她用手按住,眼睛往树那边看。
清音从东厢房的窗户翻出来,她翻窗的动作很轻,但落地的时候孙农的眉头动了一下。清音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孙农知道清音不该做这种动作。清音站稳了,手护在肚子上,眼睛也往树那边看。
三个人同时看见了那棵树。
树冠顶上烧着了。火不大,一小片,橘红色的,像有人在天亮之前点了一盏灯。但那盏灯长在树上,长在百年的树身上,长在谭家大院人乘凉的阴影里。火舌舔着树叶,发出噼噼剥剥的响声,一些烧焦的碎屑飘下来,落在树下那块被屁股磨光滑的青石上。
两条雪纳瑞还在叫,它们冲着墙外叫,冲着那堵青砖墙叫,冲着墙外面看不见的人叫。叫声一声比一声急,急得像要炸开。它们不知道树烧着了,它们背对着树,脸朝着墙,全副心思都在墙外那条看不见的巷子里。
孙农看了一眼清音的肚子,再看一眼虞和弦的肚子。
“你俩把狗弄走。”她说。
不是商量,是指挥。声音不大,但虞和弦和清音听见了。虞和弦往狗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孙农。孙农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她往院子西北角跑,脚上没穿鞋,脚底踩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急促的啪嗒声。
院子西北角有一排灭火器,那是扩建大院前谭笑七就特意吩咐要添的,红色的,挂在墙上,孙农跑到墙根下,一伸手够下来,拎着灭火器往树下冲,火在头顶上烧。
她抬起头看见火舌舔着的树叶,看见树枝被烧得卷起来,看见树皮上有一道黑色的焦痕,那是油火喷过的地方,燃油顺着树皮往下淌,淌成几条细线,线头上还燃着火苗。火不大,但再晚一会儿就不好说了。
孙农把灭火器往地上一墩,拔掉保险销,两手攥住喷管,对准树顶,另一只手压下手柄。
噗——,白色的烟雾从喷管里涌出来,逆着凌晨五点的天光,往树冠顶上扑过去,是干粉,细得像面粉,密得像雾,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白雾撞上火舌,火舌抖了一下,灭了。白雾继续往上涌,涌进树叶之间,涌过树枝分叉的地方,涌到那一片还在燃烧的橘红色上面。
火灭了。从孙农拔掉保险销到火灭,不到十秒钟。白色的干粉还在往下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头发本来就有点乱,这下全白了。
她没动,拎着灭火器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看那片烧焦的树叶,看那道淌着燃油的树皮,看那些落下来的白色粉末。火灭了,但那股烧焦的味道还在,混着干粉的药味,混着凌晨的露水味,混成一种她从来没闻过的气味。
院子那头狗不叫了。
虞和弦蹲在地上,一手搂着一只雪纳瑞。两只狗还在挣扎,还在往墙那边挣,但挣不脱。她也不说话,就那么搂着,等它们慢慢安静下来。清音站在她旁边,手还护在肚子上,眼睛看着树底下那个满头白粉的人。
墙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孙农把灭火器放在地上。铁罐落在青石旁边的泥地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树。树叶子还在往下落,烧焦的,黑色的,打着旋儿飘下来,飘在她的肩膀上,和那些白色粉末混在一起。
当更多的人走出房门时,三个女人凑在一起,三张嘴同时问,“七哥跟上去了?他带手机没?”
谭笑七不是一开始就习惯带手机的。这东西去年刚进海市的时候,他嫌大嫌笨,嫌走到哪儿都有人能找着他。那时候他讲究的是“找不到”三个字。天人合一的第一层功夫,就是把自己从人群里摘出去,摘得干干净净,摘得谁也找不着。手机?那玩意儿是拴狗的绳子,他不拴。
后来他发现,找不找得着,跟手机关没关系真到了那个境界,你站在人群里,人家也看不见你。你从人跟前走过去,人家眼睛盯着你,脑子记不住你。手机响不响,带不带,都一样。倒是有些时候,这东西还有点用,家里人有事找你,院子里有点动静,隔着三里五里的,省得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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