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左侧,城西,安陵容私宅。
夜色已深,宅院内一片静谧,方才还响着刘启稚嫩嗓音和驺寅夸张说书声的正房,此刻只余下孩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安陵容轻轻带上房门,驺寅跟在她身后出来,脸上带笑的神色瞬间褪去,刚迈出两步,就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
他闷哼一声,一只手死死捂住心口,五指用力,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痛苦万分,颤声道:“安……安大人……药……”
安陵容心念一转,算了算日子,才想起今天是该给他解药了。
戌时毒发,现下已是亥时,他为了给启儿讲完故事,竟硬生生忍了一个时辰。
这段时日太忙,安陵容已然将此事尽数忘于脑后,若非驺寅刚好在街上遇到刘启,她得了讯息赶来,那么驺寅即便前往典客府也寻不到她,只怕……今日就会毒发而死了。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从官袍袖袋中取出一个深褐色陶瓶,拔开软木塞,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而后捏住驺寅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将药丸塞了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辛辣清苦的液体滑入喉管,驺寅喉结剧烈滚动,吞咽下去。药效立竿见影,撕心裂肺的剧痛缓了下来,只余下阵阵绵长的钝痛和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捂着心口的手也松了力道,但仍未起身,就着跪地的姿势,一把抓住了安陵容尚未收回的手腕。
他手掌宽大,温度灼人,安陵容被他牢牢握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残留的颤抖。
驺寅抬起头,狭长上挑的桃花眼蒙上了一层水光,眼尾泛红,在月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妖异。
他仰视着她,声音犹带着痛楚后的沙哑,却刻意放软了调子,尾音勾着,像羽毛轻轻搔刮人心:“安大人……我好疼……心口还闷得慌……能不能……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深知自己何种情态最能勾住她,七分真痛与三分刻意勾引糅合在一起,眼神湿漉漉的,毫不掩饰他的依赖与渴求,仿佛离了眼前这人,他便活不下去。
安陵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夜风拂过,带来庭院中草木的清冷气息,也吹动她颊边几缕未束好的发丝。
她毕竟是个正常的女人,驺寅生得俊美,这般情态,的确在她心底激起了些许微不可察的波澜。
但也仅此而已。
她手腕微动,淡声道:“我可不想坐在地上。”
驺寅眼睛倏地一亮,立刻松开手,急切地撑着膝盖站起身,许是跪得久了,又兼疼痛方消,起身时还晃了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侧身让开半步,朝着西厢房的方向引路,姿态是十足的恭敬,神情却恢复了不正经,“大人请,地上凉,屋里暖和。”
安陵容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抬步朝西厢房走去,驺寅连忙跟上,亦步亦趋。
西厢房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精致,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隔绝了春夜的寒气。
案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墙角熏笼里余炭未熄,散发出融融暖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雅的山林气息,是驺寅惯用的熏香。
安陵容径直走到案几旁,拂了拂衣摆跪坐下来。
驺寅忍着心口残余的闷痛,龇牙咧嘴地走到案几边,执起小炉上温着的茶壶,为她斟了一杯热茶,“大人,请用茶。”
安陵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香回甘,温度也恰到好处,她放下茶杯,施舍般地道:“坐吧。”
驺寅从善如流地紧挨着她跪坐下来,侧过身子,一手支在膝上,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安陵容,另一只手似有若无地摆弄着自己衣摆上繁复的金线纹样。
烛光下,他眉眼含情,唇角带笑,活脱脱一副修炼成精、正在努力蛊惑书生的狐狸精做派。
安陵容稳坐如山,既未避开,也未呵斥,只任由他挨着,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思绪飘远。
六年前,拔都返回草原后,安陵容担心没人看着驺寅,他会再生异心,闹出事端,就将他锁在西厢房里,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
起初,驺寅还能苦中作乐,将宅子内外探索个遍,与看守的老仆插科打诨,可时日一长,这种画地为牢的日子几乎将他逼疯。
他试过各种方法讨好她,赌咒发誓,故作可怜,眼泪汪汪地诉说心意。可安陵容的心多冷啊,她见过太多背叛与算计,怎会因几句软语、几滴眼泪就动摇?
她始终不为所动,每次来去匆匆,公事公办地询问他近况,检查有无异动,平静得如同对待一件器物。
最后,驺寅实在受不了了,某一日,在安陵容例行前来时,他收敛了所有嬉笑,跪在她面前,孤注一掷地道:
“安大人,闽越巫术之中,有一种用以培养死士的奇药,每月毒发,必须服下主人赐予的解药,否则便会万虫噬心,五脏溃烂,痛苦而死。
求大人为我寻来此药,我愿意吃,只求大人别再这样关着我了,让我做什么都行。”
安陵容虽然无所谓,但还是以此为由,给远在闽越的巫天去了一封信,询问她的近况,以及是否需要帮助。
彼时的巫天,早已不再需要隐忍蛰伏,她以雷霆手段肃清了朝中反对势力,亲手了结了昏聩暴虐的父亲,在血与火的洗礼中,登上了闽越大祭司的宝座。
闽越君权与神权并立,她掌控着大半国政,连驺寅那位身为闽越王的兄长,在许多事上也不得不让她三分,过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权势煊赫。
收到安陵容的信后,巫天没多久就回了信。
信中,她语气熟稔亲昵,先是大方地将培养死士的奇毒配方详尽写下,附上解药制法,毫无保留。
随后,她笔锋一转,又附上了一张“情术”秘方,字里行间透出几分戏谑与了然,言明此术效果与她当年给驺寅下的降头有异曲同工之妙,皆能令人对施术者死心塌地,言听计从,且于身体无损,问安陵容是否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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