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冀县校场。
这片平素用于操练兵马、旌旗猎猎的广阔场地,今日气象截然不同。
比武已进行到最后一日,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日。
前两日,已有数十名自恃勇力的凉州健儿登台较技,有人为扬名立万,有人为丰厚赏金,亦有人真心怀抱着成为马家乘龙快婿、助其共抗韩遂的心思。
此刻台上,一名赤着上身、筋肉虬结如古树盘根般的魁梧大汉正充当擂主。
他手握一杆乌沉沉、鹅卵粗细的熟铜棍,方才一招“横扫千军”,将一名使得一手好双刀的挑战者硬生生扫落台下,赢得台下阵阵混杂着喝彩与惊呼的声浪。
这大汉名叫郭老三,乃是金城一带颇有凶名的游侠头目,听闻马云禄设擂招亲,特来投效,一身外家硬功确实了得,已连败七名对手,此刻气血上涌,睥睨台下,气势正盛,不可一世。
擂台侧后方,临时以帷幕围出的休息棚内,马云禄并未安坐。
她一身剪裁合体的赤红劲装,未着沉重甲胄,更显身姿高挑挺拔,曲线利落,如一枚蓄势待发的红色箭矢。
她静静立于棚边帷幕的缝隙后,目光穿透喧嚣,冷静地观察着台上的搏斗与台下汹涌的人潮。
秀眉微微蹙起,那双清亮明澈的凤眸中,凝重之色远多于待嫁女子的羞怯。
身旁,几名贴身侍女屏息凝神,一位跟随马家多年的老管事面带忧色,垂手而立。
“小姐,”一名身形灵巧的侍女悄步近前,压低声音急禀。
“方才探得,大将军……那位凌将军的车驾已至校场,未惊动众人,只在东侧外围寻了处不起眼的青布棚帐落脚观礼,身边跟着几位气息沉凝、顾盼生威的将军,看着都非等闲之辈。”
马云禄眼眸倏然一凝,锐利的目光立刻投向侍女所说的方向。
果然,在校场东侧人群外围,几顶寻常的青布棚帐看似随意搭设,隐约可见其中数人身影。
他们衣着并不华贵显眼,但那份渊渟岳峙、静默中自有威严的气度,却与周围兴奋躁动、喧哗不堪的百姓形成了云泥之别。
她的心猛地一跳,思绪飞速流转:父亲马腾奇迹般苏醒,朝廷大军如神兵天降般压境,韩遂的威胁暂得缓解,马家的燃眉之急似乎已解。
然而,在这新旧势力交替、局势微妙平衡的关口,马家该如何自处?如何在这位手握重权、决定凉州乃至天下格局的大将军心中,刻下更深刻、更特殊、更有利于马家的印记?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花,在她心中骤然迸发,随即迅速燃烧成形。
她深知,以凌云大将军的身份与地位,绝无可能公然参与这“比武招亲”的擂台——那于礼不合,于制不符,更有失朝廷体统。
但……若能设法逼他,或者说,巧妙地激得他不得不以某种方式“介入”呢?
哪怕只是瞬息之间的出手,哪怕只是稍露峥嵘,其所带来的象征意义与后续影响,都将无可估量!
既能当场震慑台上这些桀骜不驯、可能别有用心的所谓豪杰,更能向所有在场的凉州军民、士绅、羌部首领宣告一个无声却雷霆万钧的事实。
马家,得到了朝廷最高统帅的关注,甚至是一种默许的、带有庇护意味的“认可”!
风险自然极大。此举形同算计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将军,稍有不慎,弄巧成拙,触怒龙颜,莫说马家前程,恐怕立时便有灭顶之灾。
然而,机遇同样巨大得让人难以抗拒!马云禄骨子里流淌着先祖伏波将军马援的豪迈与父亲马腾的刚烈果决,那份西凉儿女特有的冒险血性在胸中激荡。
她贝齿轻咬下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的光芒取代。
恰在此时,台上那郭老三见许久无人再敢登台挑战,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他将那沉重的熟铜棍“咚”地一声重重顿在台面,震得木台微颤,声如破锣般环顾台下,特意朝那些明显是外来高手或羌部勇士聚集的区域瞪视,放声狂笑:
“怎么?软了?都他妈软了?偌大一个凉州,就找不出一个能接俺郭老三三十招的真汉子?
还是听说要娶马小姐,就得跟那韩阎王玩命,一个个都怂成缩头乌龟了?哈哈哈!马家不是要招贤吗?就招来这些酒囊饭袋?
依俺看,这擂台趁早散了,马小姐也干脆……”
“住口!”
一声清叱,如冰河乍裂,银瓶坠地,清晰地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骤然打断了郭老三愈发粗鄙不堪的叫嚣。
众人愕然,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擂台侧后方的帷幕应声而动,一道火红的身影宛若惊鸿,又似流云出岫,轻盈而迅捷地掠上擂台,衣袂飘飞间,已稳稳立于台心,正是马云禄!
她俏脸含霜,眸中威棱四射,仅仅是冷冷扫了郭老三一眼,竟让这凶悍的莽夫气息一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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