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庆城外的雨下了三天三夜,没有停的意思。林修梅站在战壕里,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人直打哆嗦。他举起望远镜,透过雨幕望着远处宝庆城墙上影影绰绰的守军,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传令,今夜攻城。”
副官愣住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发紧:“旅长,这么大的雨,弟兄们怎么打?”
林修梅把望远镜塞进怀里,从腰间拔出驳壳枪,推弹上膛,声音不高不低:“雨大,北洋军想不到咱们会动手。这是最好的时机。传令,一团从东门佯攻,二团从西门主攻,三团绕到北门堵截。告诉弟兄们,桂军快到了,打下宝庆,咱们跟桂军会师。”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在雨夜里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宝庆城摸去。雨水浇灭了火把,浇不灭人心里的火。凌晨三点,西门方向忽然响起密集的枪声,紧接着是炮弹的爆炸声,火光在雨幕中一闪一闪的,像是远处闷雷滚过天际。守城的北洋军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连枪都找不着,有的光着脚就往城墙上跑。军官们扯着嗓子喊,但雨声太大,枪声太密,口令传不出去,队伍乱成一锅粥。
林修梅的人架起云梯,踩着湿滑的城墙往上爬。有人从梯子上摔下来,砸在下面的战友身上,两个人一起滚进水沟里,爬起来继续爬。天快亮的时候,西门的守军撑不住了,扔下枪就往北门跑。三团的人早在北门外等着了,机枪一架,跑出来的北洋军被堵了个正着,有的举手投降,有的跳进护城河,扑腾着往对岸游。宝庆城头换上了护法军的旗帜,雨还在下,旗子湿透了贴在旗杆上,不怎么好看,但城里的百姓还是放了鞭炮。
程潜在指挥部里接到电报,把电文看了一遍,递给身边的参谋,声音沉稳,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林修梅打得好。传令,全线追击。永丰、界岭、青树坪,一个不留,全部拿下。”护法军的各路人马从战壕里爬出来,端着枪,踩着泥水,向北追击。北洋军败退的速度比他们想象的要快得多,有的部队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扔下辎重就跑。永丰丢了,界岭丢了,青树坪也丢了。护法军的前锋已经逼近湘潭、株洲,长沙城就在眼前。
前线的战报雪片一样飞到傅良佐的案头。他坐在长沙督军公署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摞电文,每一封都是坏消息。他的脸色灰白,眼窝深陷,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参谋长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念。
傅良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念。”
参谋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涩:“王汝贤、范国璋两部,在衡山一带逗留不前。林修梅部已过湘潭,前锋距长沙不足百里。”
傅良佐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逗留不前?他们想干什么?临阵退缩?”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参谋长,声音拔高了几度:“给北京发电报。王汝贤、范国璋消极作战,贻误战机,请求段总理严令二人即刻进攻。”
参谋长转身去了。傅良佐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不明白,王汝贤和范国璋前一阵子打得挺好的,怎么突然就萎了。他不明白的事,段祺瑞在北京也想不明白。
国务院的办公室里,段祺瑞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傅良佐的电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徐树铮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份电报,脸色也不太好看。
段祺瑞把电报往桌上一推,声音发沉:“又铮,你看看。王汝贤、范国璋这是什么意思?前些日子打得挺好,一路推到衡阳。现在倒好,在衡山停下来不走了。傅良佐催了几次,他们就是不动。”
徐树铮把手里的电报放下,沉吟了一会儿:“总理,王汝贤和范国璋不是不能打,是不想打。他们跟冯国璋走得近,冯国璋暗中主和,他们自然不愿意替咱们卖命。”
段祺瑞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声音发沉:“主和?主和就能看着湖南丢?湖南丢了,下一步就是湖北、江西。那是冯国璋的地盘,他怎么就不着急?”
徐树铮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总理,冯国璋当然着急。但他着急的不是湖南,是您在湖南站稳脚跟。您要是把湖南拿下来,湖北、江西就在您的兵锋之下。他冯国璋还能睡得安稳?”
段祺瑞沉默了很久,提起笔,在一张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徐树铮,声音发沉:“给王汝贤、范国璋发电报。任命王汝贤为湖南总司令,范国璋为副司令。让他们奋力抵抗,以图大功。告诉他们,打好了,湖南就是他们的。”
徐树铮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犹豫了一下:“总理,这样会不会太便宜他们了?”
段祺瑞摆了摆手,声音不高不低:“便宜不便宜的,先保住湖南再说。等仗打完了,再跟他们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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