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西面也传来了沉闷如雷的铁蹄声和女真人特有的呼哨。一面残破的明军认旗被马蹄踏过,更多的骑兵身影撞破弥漫的烟尘,出现在视野中。为首一骑,身材格外魁梧雄壮,穿着一身略显臃肿的蓝色布面铁甲(棉甲),头上戴着插有黑缨的铁盔,手中挥舞着一柄令人望之生畏的沉重铁蒺藜骨朵。那狰狞的兵器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乌黑的弧光,所到之处,试图阻拦的明军士卒无不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是建州的三贝勒,莽古尔泰!那个以勇力暴虐着称的莽夫!
袁崇焕认得他,在沈阳时看过他的画像。此刻,这尊杀神似乎也发现了他这个“大鱼”,铜铃般的眼睛猛地瞪了过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一夹马腹,竟直直朝他冲来!战马撞飞了最后两名试图拦截的亲卫,那柄沾满血肉碎骨的铁蒺藜骨朵,带着令人窒息的风声,在袁崇焕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砰!!!”
不是砸在肉体上的闷响,而是金属与金属的猛烈撞击!袁崇焕只觉头顶仿佛被攻城锤狠狠击中,眼前瞬间爆开无数金星,耳边嗡鸣一片,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颠倒。那顶保护了他许久的凤翅兜鍪,在这一击之下轰然变形、碎裂,脱离了他的头颅飞了出去。
紧接着,是无边的黑暗,和坠入虚无前,最后一丝掠过的、混杂着剧痛、耻辱与无尽茫然的念头:
就这样……结束了吗?那个梦……五年复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一丝微弱的光亮和钝痛,将他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艰难地拉扯出来。
眼皮重逾千斤,他费力地睁开一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原木屋顶,和从缝隙中透下的、昏黄跳动的火光。身下是硬梆梆的木板,散发着霉味和另一种……淡淡的草药与朽木混合的气味。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丝,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耻辱和虚弱。他想动,却发现四肢沉得不像自己的,胸口闷痛,脑袋更是像要裂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眩晕。
“哟,醒了?”一个带着明显闽地口音、语调却有些轻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袁崇焕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一个年轻人正抱着胳膊,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样式奇特的“直垂”(一种简便和服),外面松松垮垮套了件半旧的阵羽织,头发也未严格按照明人或倭人样式梳理,显得有些随意。面容还算清秀,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让袁崇焕很不舒服的打量意味,像是看什么稀奇物件。
关键是,他说的是汉语,还是闽地口音的汉语。
“你……是明人?”袁崇焕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那年轻人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暖意:“以前是。现在嘛,吃东明的粮,替东明皇帝陛下办事。袁大人,您这回可是出了大风头了,带着几千人就敢往咱们几万大军锅里跳,这份胆气,啧啧。” 他话里话外,听不出是敬佩还是嘲讽。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袁崇焕头顶,耻辱和愤怒暂时压过了虚弱。他试图撑起身子,却牵动了头上的伤,痛得一阵龇牙咧嘴,只能喘息着骂道:“无耻之徒!身为汉家子民,却从贼附逆,穿此倭服,尔等祖宗泉下有知,焉能瞑目!”
“嘿!”年轻人还没说话,旁边另一个正在擦拭刀鞘、穿着类似服饰的汉子猛地转过头,瞪着袁崇焕,用生硬的汉话骂道:“八嘎!什么倭服!这是柳生新左卫门大人的阵羽织!柳生大人是东瀛人,庆尚道三十五万石的大名!你个败军之将,懂个屁!”
柳生新左卫门?庆尚道三十五万石?袁崇焕一愣。东瀛人?可这口音……还有这姓氏,似乎有些耳熟?是丁酉再乱时,那个盘踞对马、后来被李舜臣将军击败的倭寇首领柳生调月的同族?不对,时间不对……对了,这家伙好像是羽柴赖陆的侧近出身。
被称为柳生新左卫门的年轻人挥了挥手,制止了手下的怒骂。他脸上那点玩味的笑容收敛了,走到袁崇焕铺位旁,蹲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种袁崇焕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洞悉一切的疲惫。
“袁大人,”柳生新左卫门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特的平淡,“成王败寇,自古皆然。骂,改变不了什么。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惜,跟错了人,也生错了时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深褐色的陶瓶,轻轻放在袁崇焕手边的木板上。陶瓶冰凉,触手生温。
“这是‘牵机’,”柳生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入口片刻即死,没什么痛苦。外头现在乱得很,陛下和几位贝勒、大名正在商议如何处置你。是押送汉城献俘,还是……就地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还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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