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袁崇焕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道:“你们读书人,讲究个体面。这东西,能给你个体面。总好过……被押到汉城,三跪九叩,受那献俘之辱,再在天下人面前,被千刀万剐。”
说完,他不再看袁崇焕,站起身,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摆,对那名手下说了句什么,便转身向门外走去。昏暗的光线将他穿着“阵羽织”的背影拉得有些模糊,很快消失在门外。
木屋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胜利者的喧嚣。
袁崇焕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只小小的陶瓶上。牵机……剧毒,入口即死。体面……
是啊,败军之将,被俘之身,还有什么资格谈尊严?柳生新左卫门说得对,这是他能选择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体面。死了,一了百了,不用面对接下来的羞辱、审判、还有那必然凄惨无比的下场。朝廷会怎么宣扬他的“壮烈”?也许会追赠个官职,也许……会因为他的擅自出兵而唾弃。但至少,他不必活着承受这一切。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那寒意,似乎能顺着指尖,一直冻到心里去。
五年复辽……
那个梦,那句誓言,又一次不合时宜地、清晰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那么近,又那么远,像一个恶毒的嘲讽。
卿是朕唯一希望……
年轻皇帝热切而焦虑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与此刻他眼前跳动的火焰重叠。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野兽濒死般的低吼,从袁崇焕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抓起那只陶瓶,用尽全力,狠狠掷向对面的木板墙!
“啪嚓!”
陶瓶撞得粉碎,里面暗色的药液溅开,在粗糙的木板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污渍,很快被吸收,只剩下一点不起眼的痕迹。
袁崇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因为用力过猛,头上的伤口再次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混合着血污,从他额角涔涔而下。
他瘫倒在坚硬的木板上,望着屋顶的缝隙和跳动的火光,胸膛剧烈起伏。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但与此同时,那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关于“体面”与“赴死”的沉重枷锁,似乎随着那破碎的陶瓶,也一起被狠狠砸了出去。
剩下的,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和劫后余生般、连他自己都感到羞耻的……一丝微弱的、对“生”的本能贪恋。
门外,隐约传来柳生新左卫门似乎并未走远的、一声几不可闻的、复杂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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