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上这么说着,甚至配合地露出一丝略显自嘲的笑容,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分明在告诉柳生:他不信。他不信赖陆如此大张旗鼓、在战地匆匆筑起这般形制的土坛,仅仅是为了给他这个“前女真大汗”、现“东明太师”脸上贴金,让他上去过一把“代天训话”的瘾。这坛,必有更深、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用途。
柳生的心,在努尔哈赤这番试探与掩饰交织的话语中,慢慢沉向一个冰冷的深渊。那个让他感到荒谬绝伦、却又在逻辑上越来越清晰的可怕念头,如同深渊中升起的触手,不可抑制地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努尔哈赤刚才那句“陛下之心,渊深似海,天意难测”。想起赖陆在吉田城对他说的那番关于“华夷”、“体面”、“生存”的诛心之论。想起另一个时空,那位乾隆皇帝如何将袁崇焕从历史尘埃中重新挖出,谥以“忠烈”,大张旗鼓地平反,如何用这枚棋子,来衬托明朝的昏聩、论证清朝的“正统”与“宽仁”,完成对前朝历史最后一次精妙而残酷的羞辱性注释。
是了!是了!
赖陆要的,从来就不是简单地杀死袁崇焕祭旗立威,或者用他交换某些实际利益。赖陆要的,是一次对既定历史叙事与伦理观念的暴力解构与重塑!一场以天下为剧场、以人心为实验场的、极限的思想与政治行为艺术!
他要把袁崇焕这个“败军之将”、“擅启边衅者”、“未来可能擅杀同僚的狂徒”,生生塑造成东明“求贤若渴”、“唯才是举”、“不计前嫌”的活体丰碑!他要狠狠地将这记最响亮的耳光,抽在明朝那套僵化腐朽的人才选拔机制、那套逼死忠良的君臣猜忌文化、那套早已空洞无物的“华夷大防”观念上!他要告诉天下人:在我这里,英雄不问出处,罪徒亦可新生!唯能力与结果,方是衡量一切的标准!
而区区一个“辽东经略”?不,那太“明朝”了,格局太小了,根本无法承载如此石破天惊的意图,也无法达到那般炸裂的效果。赖陆要给的,一定是比“经略”更惊人百倍、更能引发席卷整个东亚思想海啸的东西!一个能让袁崇焕本人都不敢置信、让所有东明将领瞠目结舌、让明朝君臣暴跳如雷、让后世史家争论不休的——位置!
柳生的呼吸在暮色中微微急促起来,冰凉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土台筑成之后,在万众瞩目之下,将会上演怎样一场颠覆乾坤、重定规则的戏码。而袁崇焕……那个刚刚在绝望与不甘中砸碎了毒药,在求生本能与士大夫耻辱感之间痛苦挣扎的败军之将,将会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推上那个万众瞩目的高台,成为赖陆手中最锋利、也最危险的一枚棋子,被掷入天下棋局的最中央,去搅动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太师老成谋国,思虑周详,是下官妄加揣测了。”柳生按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对努尔哈赤再次躬身,语气恢复平静,“下官还需即刻向陛下复命袁崇焕情形,先行告退。”
努尔哈赤深邃的目光在他看似平静的脸上停留了更久的一瞬,似乎想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某些确认或否认的信息,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脸上那丝莫测的笑意依旧:“柳生大人勤于王事,且去便是。”
柳生转身,朝着那顶最大的、飘扬着玄底织金升龙旗的御帐稳步走去。他的步伐刻意控制得平稳均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握紧的指尖,已然冰凉一片,微微颤抖。暮色四合,营地中开始点起火把,那座沉默的土台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轮廓忽明忽暗,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等待着饱饮鲜血与惊愕的时刻。
帐门前,持戟侍卫如雕像般肃立,冰冷的目光扫过他。柳生在帐前五步处停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翻腾的疑虑、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都压下去。他整了整并无线头的衣襟,昂起头,对着那厚重帐帘后深不可测的空间,用清晰而平稳、不疾不徐的声音报道:
“臣,三韩柳生藩主,柳生新左卫门,奉旨看押钦犯袁崇焕已毕,特来复命。并有紧要事宜,需面奏陛下。伏请觐见!”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军营嘈杂传来。
片刻,那独特的、带着一丝慵懒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屏障的声音,从帐内悠悠传出,平静无波,却让帐外所有侍卫的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一分: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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