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荒唐的是,为了攒钱攒粮,继续为生女儿做准备,老两口对几个儿子近乎冷血。
孩子生病,小病硬扛,大病不管,舍不得花一分钱买药看郎中,只觉得儿子命贱,死了也不心疼,正好少一张吃饭的嘴,能更快攒出养闺女的家底。
邻里街坊无数次看不过去,上门劝说,劝老两口善待孩子,六个儿子已是天大的福气。可赵家老两口油盐不进,偏执到病态,逢人就抱怨命苦,抱怨老天爷不赏他们一个女儿,抱怨六个儿子拖累了家里,毁了他们的心愿。
久而久之,邻里没人再敢规劝,只暗自唏嘘,赵家养出的不是六个儿子,是六个无人疼惜的野草。
在这样冰冷畸形的家庭里长大,赵志国从未感受过一丝父母温情。
他亲眼看着大哥早早麻木,只为活着拼命挣工分;看着二哥常年省吃俭用,一身伤病,硬生生被生活和家庭压垮;看着五弟六弟更小的时候,屡屡饿到哭晕,父母依旧冷眼旁观。
从小看透人情冷暖、尝尽世态炎凉,见惯了父母偏心凉薄、人性自私阴暗,赵志国慢慢养成了谨小慎微、心思深沉、藏而不露的性子。
他学不会坦荡热忱,学不会真心待人,唯一学会的,就是藏拙、隐忍、算计,凡事只看利弊,不看情义。
人人都说赵志国是老阴人,心思重、城府深,可没人天生自带满心算计与寒凉。
北冥锋脚步放缓,望着前方整齐的街道,声音低沉:“他本性不坏,从来不会主动害人,顶多明哲保身、精于算计。换在他的处境,从小到大无人庇护、无人疼爱,稍有心软、稍有单纯,早就饿死、冻死在六零年的荒年里了。”
杜冲眉头紧锁:“你是想帮他一把?”
北冥锋:“赵志国心性坚韧,只要有机会他将来肯定是个人物!算是提前投资吧,也不费什么劲儿?”
杜冲:“那我现在去找他,让他过来,我们聊聊吧!我也好久没见过我们这个老同学了!他那人重情义,我们帮了他。他以后也会真心实意的帮我们,是个不错的助力!更何况我们还是同学关系!”
北冥锋:“去吧,骑我的挎斗摩托去,快去快回,我就在站前广场等你们!”
“放心,我很快带他过来。”
杜冲应声落下,抬手接过北冥锋递来的摩托钥匙。一身挺括的公安制服穿在他身上,肩章熠熠生辉,身姿挺拔如松,自带一股凛然正气。
转身快步走出车站大院,院外路边,一辆墨绿色长江750挎斗摩托静静停靠在梧桐树下。车身擦拭得锃亮,没有一丝灰尘锈迹,硬朗的车型在朴素的街道上格外惹眼,是当下极少有人能驾驭的体面座驾。
杜冲动作利落,跨步上车,脚踩启动杆。
“轰!”
低沉强劲的引擎轰鸣声骤然炸开,沉稳有力,震得周遭空气微微震颤。他双手稳握车把,熟练调转方向,挎斗车轮碾过平整的砂石路,带起两道细碎的烟尘,朝着城西居民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个年代,街上大多是步行的路人,偶尔能看见几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威风凛凛的挎斗摩托一上路,瞬间吸引了整条街的目光。
来往的工人、居民、买菜的妇人纷纷驻足侧目,看着身着公安制服的杜冲,眼神里满是敬畏,纷纷主动侧身让路,低声窃语。
风迎面吹来,拂动杜冲额前的碎发。他目光沉稳,视线熟稔地望向前方街巷。他与赵志国从小同窗,一同摸爬滚打长大,对他家的住址再熟悉不过。不过短短十来分钟,摩托便稳稳驶入老旧的平房小巷,在赵家巷口稳稳熄火停下。
整条巷子家家户户院落都打理得干净整齐,门口码着整齐的柴火、晾晒的玉米辣椒,烟火气十足。唯独赵家,一眼望去破败萧瑟,格格不入。
院墙斑驳开裂,大半墙皮脱落,边角塌了半截,随意堆着枯枝遮掩。两扇破旧的木板院门歪歪斜斜挂在门楣上,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摇晃声,简陋又荒凉。院里杂草丛生,杂物乱堆,没有半点居家的暖意,冷冷清清的,像一处无人打理的废院。
还未走近,屋内就传来赵家老两口刻薄的抱怨声,字字刺耳,和从前一模一样。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这辈子愣是生不出闺女,六个臭小子全是吃闲饭的!”
“攒了大半年的细粮又没留住,要是有个贴心小棉袄,咱家日子能过得这么苦?都是这群讨债鬼拖累的!”
刻薄的埋怨喋喋不休,听不出半点为人父母的温情,只有满心的嫌弃与偏执。
杜冲眉心微蹙,心底泛起一丝唏嘘。多少年了,这家人的性子、这荒唐的家风,从来没变过。
他抬手推开摇晃的木门,迈步走入院中。
院落中央,一个身形清瘦修长的青年正低头收拾柴火。
正是赵志国。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短衫,袖口磨得破烂,手掌布满厚茧,是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痕迹。不同于寻常年轻人的浮躁锐气,他眉眼沉静如水,神色淡漠疏离,脸上看不出喜怒,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隐忍与清冷。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在无尽的冷落与苛待里,沉默活着,默默扛下所有苦楚。
听见院门响动,赵志国收拾柴火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眸望来。
当看到院中一身笔挺公安制服、气度不凡的杜冲时,他漆黑沉静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错愕,随即飞快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深沉平静,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久别重逢的诧异。
他放下手中的柴火,站直身子,轻轻拍掉手上的木屑尘土,声音平淡温和,褪去了在家中被迫压抑的沉闷,带着几分老同学的熟稔:“杜冲?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好久没见了。”
杜冲看着眼前褪去青涩、愈发沉稳内敛的老同学,收起了身上的公安锐气,眉眼柔和了几分,开口直奔正题:“刚回来没两天,特意来找你的。锋哥在站前广场等着,有点事,想找你聊聊。”
赵志国眸光微动,心思通透的他瞬间察觉到不一般,却没有丝毫迟疑,轻轻点头:“行,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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