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冲:“那走吧,车在外面!我们还在上班,锋哥在站前广场等我们!”
赵志国没有半句多余的问询,利落放下手里的柴捆,随手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他早已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杜冲一身公安制服专程登门,又是北冥锋亲自邀约,绝不可能是寻常叙旧。
是祸躲不过,是福抓得住。泥沼里挣扎长大的人,最懂抓住每一次跳出困顿的机会。
两人出了院子,杜冲侧身让出位置,指了指挎斗:“坐侧边,稳得很。”
赵志国颔首,动作从容利落,弯腰坐进墨绿色摩托的侧边挎斗里。他身形清瘦,坐在宽敞的挎斗里,更衬得一身布衣朴素寒酸,与这辆威风的警用摩托格格不入。
杜冲跨回主驾,看着他这副单薄寒酸的模样,心底轻叹,抬手示意后座的铁皮后备箱:“把我后边的后备箱打开,里面有一件崭新的军大衣,是锋哥平日里备用的。这天太冷,摩托车风大,一路吹到站前广场,非得把你冻感冒不可,先披上。”
赵志国闻声,下意识抬眼看向那只锃亮的铁皮后备箱,目光微动,却立刻轻轻摇头,语气沉稳又谨慎,带着刻在骨子里的小心翼翼:“不用了冲子,我不冷。”
“都冻得身子发僵了,还嘴硬?”杜冲皱眉。
赵志国垂眸,指尖轻轻攥了一下破旧的衣摆,眼底是历经世事的通透与畏慎:“现在年底,规矩严得很。”
“军大衣不是寻常衣物,是正经制式物件。我就是一介普通老百姓,无职无份,身上没半点公家身份,平白穿一件军大衣招摇过市,一路上大街小巷全是巡逻的、纠察的。”
“说不清来路、拿不出凭据,轻则被拦下盘问、当众批评,重则扣个私自挪用制式物资、冒充公职人员的名头。”
他活在夹缝里二十多年,比任何人都懂这个年代的生存法则——越耀眼的东西,越容易惹祸上身;无权无势的普通人,最忌逾矩半分。
赵家无人撑腰,他更是半点错处都不敢有。旁人随性无碍,他一步行差踏错,等着他的就是无尽的非议、批驳,甚至牵连几个本就活得艰难的兄弟。
杜冲闻言,动作一顿,瞬间懂了他的顾虑。“你怕个屁啊?没看有我在吗?谁敢查我?再说了,锋哥的车根本没人敢查?放心穿上就是!”
赵志国抬眼,看向身前坦荡自信的杜冲,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却依旧存有几分根深蒂固的谨慎。
他迟疑着低声道:“道理我懂,可年头不一样。年底抓得最严,作风问题、纪律问题,样样上纲上线。你是公职人员无所谓,我一个平头百姓,沾一点制式物件,传出去旁人乱嚼舌根,说我攀附公家、投机取巧,闲话也能压死人。”
从小到大,他活得太小心。
别人犯错有人兜底,他犯错,全家六个兄弟都要跟着受白眼、被拿捏。赵家本就风评极差,老两口重女轻男的荒唐事远近闻名,他但凡多出半分出格的举动,都会被无限放大,落得一身不是。
杜冲闻言,又好气又心疼,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笃定又真诚:“志国,我们是老同学,我还能害你?今天是锋哥亲自让我接你,你今日是我们正经邀约的客人,不是外人。”
“再者,大衣是锋哥的,车是锋哥的,一路上有我带队。真遇上纠察盘问,我亲自解释、亲自担责,出了任何问题,我和锋哥给你兜底,轮不到你担半点非议。”
话音落地,字字扎实,没有半分虚浮。
这是体制内的底气,也是两人实打实的情分。
赵志国沉默两息,眼底的戒备终于彻底散去。
他活了二十多年,一路无人撑腰、无人偏护,凡事皆需自保,还是第一次有人直白告诉他,万事有人兜底,无需胆怯。
心底那片常年寒凉麻木的角落,悄然泛起一丝暖意。
“好。”
他终于轻轻点头。
抬手打开冰凉的铁皮后备箱,一股厚实温热的棉料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叠放整齐的军大衣,料子厚实、版型端正,崭新干净,带着制式物件独有的庄重感,和他身上破旧打补丁的粗布衣衫形成天壤之别。
赵志国动作轻柔,不敢粗暴拉扯,小心翼翼取出来披在身上。
瞬间,厚重的暖意包裹全身,挡住了所有刺骨寒风,冻得发僵的四肢缓缓回暖。
杜冲看着他穿好大衣,彻底放下心来,笑着开口:“这不就对了?跟着我们,不用活得这么步步惊心。”
说罢,他握紧车把,启动摩托。
“轰!”
引擎轰鸣,沉稳有力,墨绿色跨斗摩托再次启程,稳稳驶上主干道。
凛冽北风依旧呼啸,刮过街巷树梢,却再也吹不透赵志国身上的军大衣。
他端正坐在挎斗之内,大衣披身,暖意浸骨。
一路上,沿街巡逻的治安队员、往来的纠察小队果然纷纷侧目,看见警用挎斗摩托,再瞥见杜冲一身制服、赵志国身上规整的军大衣,无一人敢上前拦停盘问,全部自觉避让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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