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赤地
崇祯七年秋,青州府大旱。
我是在霜降前三天到的柳溪村。官道上的黄土裂成蛛网,车辙里积着半指厚的灰,风一吹便扬起呛人的尘雾。拉车的老马喷着白气,蹄子陷进浮土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车夫是个黑瘦汉子,姓王,说这路他走了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往年这时候,田里的稻穗压得秆子弯,如今连草都黄透了。”
车过柳溪村口的老槐树时,王车夫勒住缰绳。那棵三人合抱的古槐不知何时死了,树皮剥落得像老人的手背,枝桠光秃秃地戳向灰天。树底下堆着些黑黢黢的东西,起初我以为是谁家晒的柴火,凑近了才看清——是骨头。细长的腿骨支棱着,肋骨散成扇形,最上面还搭着半片头盖骨,眼窝黑洞洞地对着我。
“这是……”我喉咙发紧。
王车夫啐了口唾沫:“饿殍。上月闹蝗灾,村里没存粮,死了百十号人。官府不管,家属就把尸首拖这儿了。”他踢了踢脚边的碎骨,“说是等雨,可雨呢?老天爷把眼泪都收走了。”
我跟着他往村里走。青石板路裂着缝,缝隙里长着几簇干枯的狗尾草。两边的土坯房大多塌了顶,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竹篾,像被剥了皮的尸体。偶尔有半扇门虚掩着,推开来只看见空荡荡的灶台,锅底结着层黑壳,倒像是烧过什么硬东西。
“李秀才?”有人喊我。
循声望去,村口破庙前站着个穿粗布短打的男人,三十来岁,脸瘦得颧骨凸起,眼睛却亮得吓人。王车夫说这是村正周福,我们约好在此见面。
周福搓着手迎上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可算把您盼来了。县太爷说您读过书,懂阴阳,让我们请个先生来看看——这些日子邪乎得很。”
“怎么个邪乎法?”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下去:“头七回魂夜,张老三家死了三天的娃子,坟头的土自己拱起来了。还有西头王婶,昨儿半夜听见她家灶房有啃骨头声,点灯去看,锅里炖着团黑乎乎的东西……”
我皱眉:“可是有人偷埋尸?”
“全村就剩二十多口人,谁会偷?”周福突然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先生,您闻见没有?这空气里有股子腐味,像烂了的肉,又像……”他顿了顿,“像饿极了的人在嚼舌头。”
我这才注意到,风里确实飘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混着焦糊味。周福的手凉得像块冰,我挣开他,往破庙里走。庙门歪斜着,门槛上沾着暗褐色的痕迹,不知是血还是泥。供桌上供着半块发霉的麦饼,香炉里插着三根断香,烟灰落了一地。
“村里还有粮食吗?”我问。
周福苦笑:“去年存的陈谷早吃完了,今年春上种的玉米刚抽穗就旱死了。前儿我去山里挖野菜,连草根都啃光了。”他忽然压低声音,“昨儿夜里,我看见刘二柱家的窗纸上有个人影,趴在窗台上,嘴贴着窗纸,像在舔什么……”
我走到庙门口,望着远处龟裂的田地。天是铁青色的,没有云,太阳像个烧红的煤球,烤得人皮肤生疼。风卷起地上的碎叶,其中一片粘在我鞋边,我蹲下来看,竟是片人指甲,边缘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先生,”周福的声音发颤,“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第二章 食余
我在周福家住了下来。他家是村里少有的两间完好的土房,炕上铺着层干草,草里混着些碎布,想来是拆了衣服垫的。晚饭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漂着几根野苋菜,周福说这是他婆娘去后山采的,还摘了些杨树叶,揉碎了煮在里面。
“您将就着吃。”他端着碗,手直抖,“明儿我再去山里转转,听说南坡有片野薯,兴许能挖着。”
我喝了两口汤,胃里像塞了团棉花。同住的还有个叫小顺的男孩,十二三岁,是周福的远房侄子。他缩在墙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碗,喉结不住滚动。我把自己碗里的菜叶拨给他,他接过去狼吞虎咽,汁水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也不擦。
“小顺他爹妈上个月饿死了。”周福叹气,“这孩子命硬,硬撑到现在。”
夜里我被尿憋醒,摸黑去院外茅房。月亮很圆,惨白的光洒在地上,把影子拉得老长。经过西屋时,听见里面有响动,像是有人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听得人牙酸。我贴着墙根听,那声音更清楚了,还夹杂着吞咽声,像在吃什么脆生生的东西。
“谁在那儿?”我壮着胆子问。
屋里静了片刻,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我推开门,只见小顺蜷在炕角,怀里抱着个布包,正发抖。布包里露出半截白生生的东西,我凑近一看,是根人的手指,指甲盖泛着青,指节处有旧伤。
“你从哪儿弄的?”我抓住他肩膀。
小顺哭起来:“是、是张爷爷给我的。他说这是‘食余’,吃了能顶饱。”他哆嗦着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根断指,还有半只耳朵,“张爷爷说,人身上最经饿的就是这些,比树皮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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