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事情到这结束后，我也不会来这里，我在江北市找到一份工作后，每天晚上回来的很晚，但伊娜她…”
高悠的语气跳跃了一些，“她很乖，和我小时候一样，一个人煮饭，一个人整理。”
“可直到我接到学校打来的电话，我才知道伊娜怎么样。”
…
“伊娜最近常做噩梦吗？”白景从最安全的问题开始。
高悠的目光落在桌上：“她画了很多画。总是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孩子。但其中一个大人，”她停顿，“总是没有脸。”
“我父亲离开的那天，那时我以为，大人只是会消失。”
“但现在我知道了，大人不是消失。他们是变成别的东西。然后让你以为，你也应该变成那样。”
记忆是有气味的。
对十四岁的高悠来说，青春期是廉价古龙水混着烟味，从母亲带回家的不同男人身上飘来。他们占据客厅，声音透过薄墙：
“你女儿将来肯定是个美人。”
“闭嘴。”
多年后，当她看着丈夫搂着陌生女人坐在他们一起挑选的沙发上时，奇怪的是她并不愤怒。
只是突然想起母亲当年的眼神，那种被背叛后又成为背叛者的循环。
她弯腰捡起蛋糕时，她转头看见了五岁的伊娜躲在门后，伊娜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
“你害怕自己变成了什么？”白景问。
高悠低下头，颈间的珍珠项链随着动作轻颤。
“我害怕的不是变成什么，”她声音低下去，“是害怕伊娜的眼睛。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我当年看母亲的眼神。”
外面突然传来孩子清脆的笑声，高悠的肩膀猛然一紧，仿佛那笑声是某种危险的信号。
“带孩子上来，我想亲自见见她。”
“……好。”
女孩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过分大的眼睛。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本本子，封面上贴满星星贴纸。
“伊娜，这是白医生。”
“你好，伊娜。”白景保持坐姿，没有伸出手——对孩子来说，成年男性的靠近可能意味着威胁。
他指了指房间角落的小桌：“我这里有新的蜡笔和纸，如果你愿意，可以在那边画画。我和你妈妈说说话。”
伊娜看向母亲，得到点头后，才小步挪到桌边。但她没有用白景准备的纸，而是打开自己的本子，翻到某一页，开始埋头涂抹。
高悠的目光一直跟随女儿，直到伊娜完全沉浸绘画，她才转回身，呼出一口气。
“她昨晚又做噩梦了。”高悠说，
“哭着醒来，说梦见一个大房子，很多房间，但所有门都锁着。她在里面找妈妈，但每个房间里的女人……都长得一样，又都不是我。”
白景注意到她用词：“长得一样？你能具体描述吗？”
“她说她们都有长发，穿裙子，在笑。”
“但笑容是画上去的，像小丑。”
咨询室陷入沉默，只有伊娜蜡笔在纸上的沙沙声。
“高小姐，上次你提到父亲离开时的情景，”白景缓缓引导，“那是你第一次意识到‘消失’这个概念吗？”
高悠的目光飘向窗外。光线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菱形光斑。
“不是第一次。”她顿了顿，“但那是第一次意识到，消失是有声音的。”
“声音？”
伊娜那边的沙沙声突然停止。女孩抬起头，望向母亲，眼神困惑。高悠立刻换上笑容：“妈妈在和白医生聊天，你继续画吧。”
但女孩没有低头，而是举起画纸：“妈妈，你看。”
画上是三个火柴人，但这次有了细节：中间的小女孩一只手牵着左边的大人，另一只手却被右边的大人扯着。右边的大人画得特别大，嘴巴是夸张的弧形，牙齿尖尖的。
高悠的脸色瞬间苍白。
“这是谁？”白景轻声问伊娜。
女孩咬着下唇，好久才说：“是怪兽。”
“怪兽长什么样子？”
“有时候像爸爸，有时候像外婆，有时候……”她偷瞄母亲，“像妈妈生气的时候。”
高悠猛地站起，又强迫自己坐下：“伊娜，妈妈从来没有……”
“你有的。”女孩小声地说，“上周，我不小心把牛奶洒了，你看我的眼神……就像画里这样。”
咨询室里的空气凝固。
白景看着这对母女，看到了某种重复的轨迹：高悠从母亲那里继承的，不仅仅是创伤，还有创伤的表达方式——那种将恐惧转化为愤怒，将无力感转化为控制的模式。
而现在，这种模式正在向下一代传递。
“伊娜，”白景温和地说，“你能帮我去隔壁房间拿一下那个恐龙玩偶吗？它应该坐在书架第二层。”
女孩犹豫地看向母亲。
高悠点头，勉强微笑：“去吧。”
等伊娜离开，高悠的伪装终于崩塌。
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变成那样……”话语从指缝间渗出，“每次失控后，我都恨不得杀了自己。可是下一次，下一次还是……”
“你母亲后来怎么样了？”白景问。
“我十八岁离家上大学，她来车站送我。火车开动时，她突然追着跑，喊着什么我听不见。后来叔叔——她当时的男友告诉我，她喊的是‘别变成我’。”
她苦笑：“你看，她知道。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给了我什么。但她停不下来，就像……”
“就像你也停不下来。”白景平静地接话。
伊娜抱着恐龙玩偶回来，看着两个大人。
白景接过玩偶：“谢谢你，伊娜。看，它背上有什么？”
“点点！”女孩被转移注意力。
“对，像星星一样。你知道吗，有时候大人也会害怕，害怕的时候，就可能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白景目光同时对着女孩和母亲，
“但重要的是，之后我们会道歉，会努力改正。”
高悠伸手握住女儿的手：“伊娜，妈妈为上周的事道歉。我错了，我不该那样看你。”
女孩盯着母亲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靠过去，把头埋在高悠怀里。
面谈结束时，高悠牵着女儿离开，伊娜走到门口时回头，对白景说：“我下次可以画你吗？”
“当然。”白景微笑。
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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