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七天。
陇川村像被泡烂的一团旧棉絮,泥路软得能吞掉鞋底,空气里全是霉味和土腥气。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没人说话,只是望着村头那间黑瓦房——那正是“三姑”住的地方。
三姑不是姑,是个六十出头的女人,瘦得像一截风干的柴,背有点驼,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不常出门,村里人说她“身上背着东西”,走夜路会撞上不该看的东西。可真到了急处,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她。
因为三姑能“请阴差”。
不是那种跳大神的装腔作势,她是真的能让“那边的人”借她的身子说几句话。有人丢了牛,有人中了邪,有人梦见死去的亲人回来坐床头哭,都是三姑一句话,给指了路,消了灾。代价是每次做完事,她都要昏睡三天,醒来后人像被抽了魂,半个月内嘴唇都是青的。
林家是第八天夜里来的。
林永福打头,他媳妇秀莲跟在后头,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闺女,浑身湿透,脸色比纸还白。他们没敢走大门,是从后墙翻进来的,怕被人看见,丢孩子这事,在村里传开了,谁家都躲着他们走,像是晦气会从脚底板钻进来。
他们家的儿子小宝,五岁,四天前在村口玩,一转眼就没了。
一开始以为是在哪家躲猫猫,后来全村都发动起来找,井里捞过,河里网过,后山的废窑洞也翻了个遍,连个鞋印都没剩下。秀莲整个人快疯了,眼睛肿得像桃子,嘴里不停念叨:“小宝冷……小宝肯定冷……”
三姑没让他们进门,只站在屋檐下,手里捻着一串发黑的桃木珠子,眼神像两口枯井。
“这事我接不了。”她开口,嗓子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们家小宝,不是丢了。”
林永福“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磕头磕得砰砰响:“三姑!您救救我们!不管要多少钱,我卖房子卖地都给您!只要您帮我问问他……问问他去哪儿了……”
秀莲也跪下来,怀里的孩子被吓哭了,她却像听不见,只是死死盯着三姑,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三姑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变得刺耳。她终于侧过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进来吧。别开灯。”
屋里一股浓重的香灰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酸腐气。供桌上供着一尊黑面神像,看不出是道是佛,面前一盏油灯,火苗细得像针,却怎么吹都不灭。地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撒满了糯米和剪碎的黄纸。
三姑让两人坐在角落,自己走到圆圈中央,盘腿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根缠着红线的铜针。
“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不许出声,不许动,不许哭。”她低头看着针尖,声音冷得像冰,“阴差上了身,分不清谁是活人谁是死人。你们一闹,它以为你们想留它,就真不走了。”
秀莲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
三姑开始念咒。
那不是任何一种方言,也不是任何经文,是一种黏腻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音节,咕哝、摩擦、纠缠,听得人头皮发麻。屋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烛火猛地一暗,像被什么东西吹了一口阴气。
突然,三姑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普通的抖,是整个骨架在错位般的震颤,脖子向后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有骨头在断裂。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青筋从额头爬出来,蜿蜒如蚯蚓。
然后,一切静止。
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还是三姑的脸,可表情全变了,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漠然。
“别找了。”
声音出来了。不是三姑苍老的嗓音,而是一个低沉、沙哑、像铁锈刮过铁皮的男声。
林永福和秀莲同时一颤。
那声音继续说着,一字一顿,不带任何情绪:
“你儿子在我家屋顶上。”
空气凝固了。
秀莲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地。她没注意到三姑——不,现在不能说“三姑”了。那具身体依旧僵直地坐着,眼睛黑洞洞地盯着虚空,嘴角还挂着那抹诡异的笑。
“走!快回去!”林永福拽起妻子,疯了一样冲进雨里。
他们跌跌撞撞跑回自家院子。
雨小了些,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点惨白的光。屋顶黑乎乎的,瓦片残缺不齐,像一张残缺不全的嘴。
秀莲几乎是爬着冲进院子的。她仰起头,死死盯着屋脊。
什么都没有。
只有湿漉漉的瓦,几根枯草在风里抖。
“是不是骗我们……”林永福喘着粗气,声音发颤,“那东西……那东西是不是耍我们?”
秀莲没说话。她一步步往后退,退到院门口,眼睛却没离开屋顶。
突然,她看见了。
在最靠近烟囱的那片瓦上,有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
她走近两步。
是一只猫。
一只被剥了皮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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