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金銮殿
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金砖上,朝臣们分列两侧,袍服窸窣,玉笏森然。永昭帝端坐龙椅之上,九凤金钗垂下的珠帘纹丝不动,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
例行奏事过后,御史台一位年轻御史率先出列,玉笏一扬:“启禀陛下,刑部主事程硕舟悬尸匾额一案,至今已逾半月。程夫人殉夫自尽,程家满门戴孝,京城百姓议论纷纷。臣敢问陛下——此案,可有定论?”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程硕舟之死人人皆知背后牵扯九皇子,却无人敢在早朝上公然提起。永昭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这年轻御史便是周垣,去岁新科进士,分在御史台不过半年,资历尚浅,却生了一副不怯场的胆量。昨夜宁王府的人敲开他的门,只带了一句话:明日早朝,弹劾程硕舟一案,不必留情面。他知道这是宁王在点火,也清楚这把火烧起来之后自己会站在风口浪尖上,但他更清楚——宁王点他,是给他机会。
新科进士在御史台熬资历,熬到白头也未必能让人记住名字,而这一本奏上去,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周垣是谁。
他得了默许,胆子更壮了几分,声音拔高了几分,字字掷地有声:“程硕舟死前留有血书,直指九皇子胁迫他诬陷宁王。此事满城皆知,街头巷尾无人不议。陛下若再不对此案作出裁断,只怕朝堂威信扫地,百姓民心难安。臣恳请陛下,彻查九皇子在程硕舟一案中的罪责,给程家满门一个交代!”
他话音刚落,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韩庭便大步出列。韩庭素以刚正不阿闻名,在清流中声望极高,他一站出来,殿内气氛顿时又紧了几分。
昨夜宁王亲自登门,在他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将程硕舟案的来龙去脉和郭鸿通敌的嫌疑一五一十摊在他面前。
韩庭为官二十载,从不结党,从不站队,但他平生最恨两件事——贪官污吏,草菅人命。程硕舟的案子恰好两样都占全了。他不替宁王站台,但他愿意替程家满门讨这个公道。
“陛下,臣附议。程硕舟为何悬尸刑部匾额之下?程夫人为何紧随其后殉夫?这些问题若不查清,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他这话一出,队列中又有三四个御史接二连三地出列附议。
萧御锦站在武将之首,一言不发。
蓝盛飞站在他身旁,同样没有开口。
自他回京数日,朝堂上的事一桩接着一桩,程硕舟的事他听在耳里,心底却始终悬着另一件事。
昨夜他也同样收到了军报
北境军报说乌兰珠部族近日调动频繁,他必须尽快返回边关。
可朝堂上这些纷争若不落定,他走不脱,也不敢走。他唯一的女儿还在京城,他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潭浑水里。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微微偏了偏,落在身旁的萧御锦身上。这个人的心思他清楚,手段他也清楚,能不能把婳君托付给他,他心里还没有底。
即便有顾晏秋相助他也始终放心不下。
他收回目光,又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若婳君是个男孩儿该多好。
她若是个男儿,他就可以把她带在身边。她可以领兵打仗,可以镇守边关,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替她娘讨回公道,不用被一道圣旨压得喘不过气,不用让他在每次出征前都悬着这颗心。
就在此时,郭鸿缓步出列。
走到殿中不紧不慢地一拱手:“陛下,老臣以为韩大人所言极是。程硕舟一案事关朝廷威信,若不彻查,天下人不服。然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九皇子毕竟是陛下亲子,若草率定罪,有损皇家颜面。老臣恳请陛下,先召九皇子回京,令三司会审,待证据确凿再行裁断。”
永昭帝沉默良久,目光从众臣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萧御锦身上。
“传旨。九皇子萧御湛即刻回京,暂留宫中别苑,配合三司会审程硕舟一案。此案由宁王萧御锦主理,都察院、大理寺会审,限期半月,不得徇私。程硕舟追复原职,赐银五百两抚恤其家眷。其子程景明,保留荫封,待丁忧期满后酌情补用。”
萧御锦出列,躬身一礼:“儿臣领旨。”
郭鸿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极快地恢复了平静。案子主理权落在萧御锦手里,主动权又一次被他攥住了。
“退朝。”
朝臣们鱼贯退出金銮殿。蓝盛飞走出殿门时,脚步停了一停,看向身旁的萧御锦,似有话要说。萧御锦微微侧首,低声道:“将军放心,程家的案子不会拖太久。北境那边,也要早做准备。”蓝盛飞沉默片刻,只是拱了拱手,便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皇陵。
京郊的暮色比城中更深
萧御湛负手立在陵园外的石阶上,身后是沉默的松林和守陵侍卫压低的呼吸声。圣旨到的时候,他已在此处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他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了一句“儿臣领旨”,便转身回了屋内。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却化不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寒霜。随从早已将行装收拾妥当,见他进来,连忙上前替他更衣。萧御湛展开双臂,任由他们动作。
“殿下,马车已备好了。”随从低声道。
萧御湛没有应声。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方随身带了多年的玉佩,在掌心摩挲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低,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嘲讽别的什么。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他那五皇兄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不急着咬人,先把网收紧。
程硕舟的死是现成的把柄,清流的口水是现成的刀子,而他手上那些与郭鸿往来的旧事,恰好是五皇兄最想要的筹码。五皇兄接他回京,不是为了替他开脱,而是为了撬开他的嘴。可他萧御湛的嘴,也不是那么好撬的。
他将玉佩揣进怀中,大步朝门外走去。马车已候在陵园外,侍卫列队而立,手中的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萧御湛踩着石阶一步步走下去,靴底碾过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车前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被暮色吞没的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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