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7月18号,辽宁盘锦。
那天亮得格外早,也难怪,入了伏的夏天,日头来得总是急些。刚过五点,监狱高墙顶上那几道电网,已经被初升的太阳照得铮亮铮亮,一根根铁丝泛着刺眼的白光,在清晨的空气里不时地闪几下。空气里憋着一股子发闷的热,一丝风也没有,连喘气都觉得粘滞。墙根底下几棵老槐树上,知了早就开始了它们的聒噪,吱吱吱吱地叫个不停,那声音拧成一股细绳,直往人耳膜里钻,搅得人心里一阵阵地烦乱。
一大早,监狱那扇厚重的大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铁轴摩擦着生锈的合页,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门里被押出来几个人,一个个垂着头,手腕上铐着锃亮的手铐,脚踝上拖着沉重的铁镣,走动的时候铁链子哗啦哗啦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这几个人都是死囚,今天就要押赴刑场。
这几个人里,个子最矮最不起眼的那个,就是咱们这个故事里真正的主人公。他叫李小宝,那年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的样子,可整个人干瘦得厉害,跟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皮似的,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地凸着,眼眶深深地凹下去。背驼得特别厉害,肩膀往前缩着,整个上半身弯成了一张弓。每走一步,脚踝上那副二十来斤重的大铁镣就往下坠一下,拽得他脚下踉踉跄跄的,身子晃来晃去,迈步都费劲。
头发稀稀拉拉的,顶上的头皮露了大半,在晨光下泛着一层青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黑框近视眼镜,镜片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那年头不跟现在似的,什么折射率1.67、1.74,镜片能做得又薄又轻,那时候都是货真价实的厚玻璃片子,压得鼻梁两侧都凹出了两道深印子。透过那厚厚的镜片,能看见他后面那双小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在盘算什么,目光总是躲躲闪闪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贼劲儿。
乍一看这人,扔到人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瞧他一眼。矮小、干瘦、驼背、秃顶、近视,样样都占全了。可谁又能想到,就这么个看着窝窝囊囊、畏畏缩缩的人,骨子里竟然藏着那么大的戾气,能把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活活打死,又拿一把钢锯,把哥哥的尸身一点一点地锯成了碎块儿。那种狠,那种冷,藏在那么一副孱弱的皮囊底下,想起来都让人后背发凉。
这天大清早,市公安局的宣传通讯员赵老师已经早早地等在了押解车旁边了。老赵今年四十有六,干公安干了二十年了,什么案子没见过,什么犯人没审过?可今天他站在那儿,心里头还是止不住地犯嘀咕。他肩上挎着一台沉甸甸的采访录音机,那是台老式的砖头机,方方正正的,得有四五斤重,黑色的皮套子都磨得发白了。手里攥着一份判决书的复印件,白纸黑字,薄薄的几页纸,份量不重,可拿在手心里头,他却觉得沉甸甸地压手。
老赵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被两名武警一左一右架着的矮个子身上。那就是李小宝。他努力地想把这判决书上的三个字跟眼前这个人对上号,可怎么看怎么觉得对不上。判决书上头写着呢:故意杀人罪,手段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每个字都跟烙铁似的,烫得人心头发紧。可眼前这个人呢?脑袋低着,脖子缩在两个肩膀中间,厚眼镜片底下那双眼躲躲闪闪的,目光碰到人的视线就赶紧弹开,跟受了多大委屈的小学生似的,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一毫的凶悍劲儿。
老赵心里头翻了几个个儿,实在想不明白。真就是他?就他这么个模样,真能干出那种事来?
警车发动了,引擎轰隆隆地响了几声,排气管里吐出一股子黑烟。车子驶出了看守所的大院,拐上了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李小宝被安排在靠车窗的位置,还是那副勾着腰的样子,双手反铐在身后,腕子上的铁铐子勒得皮肉都泛了白。那副大铁镣被他搁在脚边的地板上,车一颠簸,镣子和铁皮车厢碰撞,就发出叮铃咣啷的响声。
老赵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跟这个人面对面说话了。车子再往前开,开到刑场,枪声一响,这个人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作为宣传通讯员,他有责任记录下这个人最后时刻的所思所想,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算是给这个案子留个底。
老赵伸出手,按下了录音机上的红色按钮。磁带盘开始转动,发出一阵细微的声。
李小宝,老赵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着平静一些,讲讲你的经历吧。从头讲,讲仔细点儿。
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连窗外知了的叫声仿佛都被压下去了几分。
李小宝愣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来,看了老赵一眼。就是那一眼,让老赵心里头又是一动,那双小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悔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跟一潭死水似的,黑沉沉的,望不到底。就那么一眼,随后他又把脑袋耷拉下去了,下巴几乎抵到了锁骨上,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含含糊糊地嘟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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