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是七八年回城的。那年我二十七。
1978年。那一年在咱们新中国的历史上,是什么样的年份,不用我多说。那是中国大地开始解冻的年份,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无数的下乡知青像潮水一样从广阔的农村涌回了城市。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那是充满希望的年份,终于熬出头了,好日子就在前头招手呢。可李小宝说,他没有那种心思。
别人回城都高高兴兴的,我没有。我不知道回来该干啥,心里头空落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低低的,就跟自言自语似的,眼睛盯着车厢地板上某个不存在的点,厚镜片后面的目光散着,找不到焦点。
我爹妈早就没了,死得早。家里就剩一个哥,叫李大宝。他也没结婚,也没有正式工作,就那么东一头西一头地给人干干零活,搬个砖和个泥什么的。我们俩光棍凑在一块过日子,那日子过的...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到月底就得算计着还有几斤粮票、几个鸡蛋。屋子里头也乱得不像样,脏衣服堆在炕头,剩菜搁在窗台上,都长毛了也没人拾掇。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老赵手里的笔飞快地在本子上划拉着,一个字也没落下。
按老话说,父母双亡,长兄如父。这个家里,哥哥李大宝既是兄长,又顶了半个爹的角色。李大宝没成家,没有老婆孩子拖累,一门心思就是拉扯这个弟弟。他没什么文化,没什么本事,就靠一把子力气给人打零工,挣个三块五块的,勉勉强强地想让哥俩的日子能往下过。可这世道,光靠一把力气哪有那么容易啊。李小宝说的吃了上顿没下顿那七个字,他自个儿说得轻飘飘的,可在旁人听来,那就是压在他心口上的一座山。
老赵脑子里浮现出那么一幅画面来:一间昏暗潮湿的小平房,窗户纸上破了洞,东北的冬天冷风嗖嗖地往里灌,屋子角落里堆着杂物、脏衣裳、喝了一半的粥碗,地是土的,扫也扫不干净,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和油腻味儿。哥俩面对面坐在那张缺了条腿、拿砖头垫着的方桌旁边,面前摆着半碟子咸菜、两个硬邦邦的窝头,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干坐着。那得是一幅多么让人心酸的画面啊。
可要说从这一幕来看,这兄弟俩还是兄弟情深的,相依为命嘛。那怎么最后就发展成人命案了呢?
老赵等了一会儿,见李小宝又不说话了,就轻声提了一句: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李小宝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就跟在说别人的故事似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后来...回城第二年,终于给我分配正式工作了。在一个早点部当工人。
1979年,李小宝二十八岁。在那个年代,有个正式工作那就是天大的好事啊。那时候绝大多数饭店、早点摊、小卖部都是国营的,能在里头当个工人,那就等于端上了铁饭碗。炸油条、蒸包子、擀面条,活计是累了点儿、脏了点儿,可好歹旱涝保收,月底有固定工资,有粮票布票油票,样样都不缺。这对于一个下乡插队十年、回城之后两手空空的知青来说,那可不就是天大的喜事吗?有了工作,就有了立足之地,就能在这个城市里头扎下根来,最起码能自个儿养活自个儿了。
可李小宝的心思不在工作上。他着急的,是另一桩事。
那时候我就想,我该成个家了,该找个女人了。
这句话说得干巴巴的,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实。可老赵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些别的意味来。那个年代跟现在不一样,现在别说二十八了,三十八、四十八没结婚的也大有人在,一个人过得自由自在。可在那时候,二十八岁还没结婚的男人,走在街上,背后就有人指指点点,嘴里头说的就是老光棍三个字。那三个字跟刀子似的,扎在人心上生疼。
老赵注意到李小宝说找个女人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一种压了太久的东西。
你是什么时候结婚的?老赵换了个话题,声音温和了一些。
听到这个问题,李小宝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亮,像是干涸的河道里突然涌上来一小股水。就是...有正式工作的那年。我想,我该娶个女人了。
我该娶个女人了。这话说得直白到家了。以前不是不想,是压根儿不敢想。快三十的人了,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你说能不想吗?可光想有什么用?
李小宝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是他自己说的,就我这身材,我这长相,您也看见了,这属于残次品。
他说残次品那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扯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笑。矮小、干瘦、驼背、秃顶、深度近视,这些毛病随便拎出哪一条来,在相亲市场上都不是什么加分项。再加上爹妈死得早,没留下什么家底,就剩个哥哥还是老光棍一条,自己虽然有了正式工作,可头一年的工资还没捂热乎呢,手里头穷得叮当响。他掰着手指头跟老赵数:没有好爹好妈,没有像样的家,没有攒下钱,没有体面的长相。数来数去,啥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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