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羌山三月雪初融，驿路盘云入茂崇。
持节不随流俗转，秉公唯向寸心忠。
尘中履道身犹健，事外藏锋意自融。
一鉴官箴明得失，清风长拂旧章铜。
一九八九年三月，川西高原的寒意尚未全然褪去，阿坝州的群山之间依旧残留着残雪，料峭春风卷着岷江水的清寒，吹过叠溪海子，掠过松潘草地，一路向着茂县的方向蜿蜒而去。此时的离翁刚过知命之年，半生浮沉于川蜀官场，早已练就了一身和光同尘、圆融通透的处世之道，却又在骨子里守着一份不偏不倚、秉公持正的底线。这一年的春季，按照阿坝州工业局的统一部署，全州各直属厂矿企业领导班子年度考核工作正式启动，离翁受局里委派，随同工业局人事科龚科长一同前往茂县制革厂，开展为期一周的领导班子考核与民主测评工作。
茂县制革厂是阿坝州本土的老牌集体企业，依托川西高原丰富的牛羊皮资源，建厂三十余年来，一直是州里轻工行业的支柱企业之一，更是茂县当地的利税大户，吸纳了数百名当地羌族、藏族群众就业，在地方经济与民生之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也正因如此，这家工厂的领导班子是否称职、管理是否规范、经营是否合规，历来都是州工业局考核工作的重中之重。往年的考核，多是由人事科单独派员前往，走走程序、听听汇报便草草收场，而这一年，局里特意安排了处事沉稳、经验丰富的离翁随行，便是看中了他不徇私情、实事求是的行事风格，希望能借此摸清制革厂的真实家底，纠治厂内可能存在的管理弊病。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离翁便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个磨破了边角的帆布公文包，里面装着考核表格、谈话提纲与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别无他物。龚科长年纪比离翁小上几岁，行事干练，作风硬朗，早年在部队服役，转业后便扎根阿坝州工业系统，对基层企业的情况了如指掌。两人在州工业局门口汇合，乘坐局里唯一一辆老旧的北京吉普，沿着岷江边的盘山公路向茂县进发。
川西的公路，素来以险峻着称，三月的路面尚有些湿滑，一侧是壁立千仞的青山，一侧是奔腾不息的岷江，吉普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离翁靠窗而坐，望着窗外掠过的羌寨碉楼、青稞田垄，心中并无半分出行的闲适，反倒多了几分凝重。他早年曾听闻，茂县制革厂厂长马占山是当地土生土长的羌族干部，在厂内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手下一众班子成员多是其同乡旧部，厂内人情关系盘根错节，往年考核，皆是一片赞誉之声，少有逆耳忠言。此次前往，若是一味迎合，便违背了考核的初衷；若是秉公直言，又难免触动既得利益，引来不必要的非议与阻挠。
离翁一生奉行和光同尘之道，并非是圆滑世故、明哲保身，而是在纷繁复杂的俗世之中，守住内心的原则，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不张扬、不偏激，却在关键之处寸步不让。他深知，此次考核，关乎一家企业的兴衰，关乎数百名职工的生计，更关乎州工业局对基层企业的精准把控，容不得半点敷衍与私心。
车行近四个时辰，终于抵达茂县县城。茂县地处岷江河谷，是羌族聚居的核心区域，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身着传统羌族服饰的百姓，碉楼依山而建，青稞酒的醇香与皮革加工的淡淡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高原小城独有的风味。茂县制革厂位于县城西郊，占地数十亩，厂区大门宽敞气派，门口悬挂着“先进集体”“利税大户”的鎏金牌匾，一眼望去，尽显红火气象。
厂长马占山早已率领厂领导班子在门口等候，此人五十岁上下，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口带着浓重羌族口音的四川话，待人热情得近乎刻意。一见龚科长与离翁下车，连忙上前紧紧握住两人的手，连声寒暄，又是递烟，又是安排茶水，礼数周全，滴水不漏。随行的副厂长、车间主任、财务科长等人，也纷纷围上前来，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容，言语间满是恭维之词。
离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已然了然。这般阵仗，显然是早已做好了准备，想要用人情世故软化考核的标准，用表面风光掩盖内里的问题。他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笑着与众人打招呼，不多言、不多问，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平和的面容之下，恰如他一生所守的和光同尘之境——外圆内方，藏锋于袖，守心于内。
按照考核流程，首日先是听取厂领导班子的年度工作汇报。马占山手持厚厚的汇报材料，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从生产产值、利税完成情况，到职工福利、安全生产，数据光鲜亮丽，成绩琳琅满目，将制革厂描绘成一派蒸蒸日上、毫无瑕疵的模范企业。汇报之中，只字不提管理漏洞、成本浪费、职工意见，更回避了厂内存在的任人唯亲、分配不均等敏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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