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酉时末,集贤苑书房。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紫禁城迅速沉入冬夜特有的、带着肃杀寒意的黑暗中。集贤苑书房内,早早便点起了灯烛,比平日更亮些,却依然驱不散角落里浓郁的阴影,也驱不散江雨桐心头的重压。
午后递出的那份包含地形图与分析文书的奏折,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这在意料之中,却又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焦灼。皇帝看到了吗?他如何决断?锦衣卫是否已经秘密前往妙峰山?山中此刻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强迫自己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一卷《洪武宝训》的抄本,目光却难以真正聚焦在那些告诫后世子孙的字句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狼毫笔杆,冰凉光滑的触感,让她想起昨夜他撑在案边、骨节泛白的手,想起他眼中那滚烫的决意与孤注一掷的坦诚。
契约。风雨同舟。心灵唯一。
这些词语在心底反复回响,带来暖意,也带来更沉的责任。她不再只是被动承受他的庇护与情意,而是与他立约的同行者。那么,面对“妙峰山癸踪”这样明确而急迫的威胁,她除了递上一份谨慎的条陈,是否还能、是否应该做得更多?
袖中那张警告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衣料熨烫着她的手臂。太后赐的玉扣,在怀中贴着心口,温润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苏嬷嬷白日里那番意有所指的话,更是在耳边反复萦绕——“玉扣在,路便在”、“京西山高林密,野物出没”。
三条路,清晰又模糊地摆在面前。
相信皇帝的部署,静待结果。这是最安全、最符合她此刻“女史”身份的选择。但“三日内”的警告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静待意味着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他人,也意味着如果事有意外,她将追悔莫及。这违背了“风雨同舟”的契约精神——她不能只是躲在他全力撑起的伞下。
动用太后给的“水月庵”线路。这或许能获得更直接、更内部的消息,甚至可能提前预警或干扰阴谋。但风险巨大。太后意图不明,水月庵底细不清,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一旦踏入,不仅自身难保,更可能将皇帝也卷入不可测的漩涡。
第三条路……她自己的路。凭借“女史”身份和整理典籍的便利,在宫藏文书中寻找更多关于“癸”字符号、妙峰山历史、乃至可能与安王或南方势力有关的蛛丝马迹,尝试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但这需要时间,而“三日内”的期限,已过去一日。
“女史,晚膳备好了。” 秦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自从接了圣旨,嬷嬷待她越发恭敬,也越发忧心忡忡。
“端进来吧。” 江雨桐收敛心神,将《洪武宝训》合上。
简单的四菜一汤,清粥小点。她食不知味地用了些,脑中依旧在飞速权衡。最终,她放下筷子,对收拾碗碟的秦嬷嬷道:“嬷嬷,我记得父亲留下的旧物里,好像有几本前朝野史笔记,内容驳杂,或许对整理典籍有些参考。你去帮我找出来,我晚间看看。”
“是,那些书都收在后厢那个樟木箱里,老奴这就去拿。” 秦嬷嬷不疑有他。
打发走秦嬷嬷,江雨桐走到窗边,望着漆黑一片的庭院。雨后的夜空格外澄澈,几颗寒星闪烁,更显孤寂。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打破这被动的困局。太后那条线风险太高,暂时不能动。那么,能否在不动用那条线的情况下,对“水月庵”乃至其背后的网络,做一些侧面的了解?
她想起白日苏嬷嬷提到“水月庵”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那家一夜搬空的南货铺,想起父亲海图上“癸”字的批注……所有这些,似乎都指向某种与南方、与海上、与隐秘信仰有关的网络。宫闱之中,是否也有类似的痕迹?那些被列为“禁毁”或“隐秘”的文书里,是否藏有线索?
戌时二刻,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面前的御案上,除了堆积的奏章,还多了一份摊开的、墨迹新鲜的妙峰山地形草图,以及江雨桐午后递上的那份详细分析。骆思恭刚秘密觐见完毕离去,带回了令人心悸的初步消息。
“皇爷,咱们的人已化装成香客、樵夫、游方僧人,散入妙峰山各处。” 冯保低声复述着骆思恭的禀报,“后山一处名为‘清虚观’的废弃道观,近期似有生人活动痕迹,但观门紧闭,防守严密,难以靠近。山西麓的‘慈恩寺’香火尚可,但寺中有一挂单的游方头陀,闽地口音,行迹可疑,与寺中僧人交往甚少,常独自往后山方向去。前山几家勋贵别业,冬日大多空置,唯安远侯府的一处小庄子,近日有车马出入,但安远侯本人年前已回京,庄子里住的似是远房亲戚,深居简出。”
“清虚观”、“闽地头陀”、“安远侯别庄”……林锋然的手指在地形图上这几个位置缓缓划过,眼中寒光凛冽。果然有鬼!而且不止一处!这“癸”字符号的余孽,竟真的渗透到了京畿重地,还与勋贵别庄扯上了关系?安远侯……他记得此人素来谨慎,不涉党争,与安王也无明面往来,难道也被拖下水了?还是其别庄被人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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