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黄昏,京师西北,金仙观后山。
暮色如一张巨大的、渐次浸染的灰蓝色幕布,缓缓覆盖了起伏的山峦。白日里香客的喧嚣早已散尽,只余下晚风穿过松林的低吟,和道观飞檐下偶尔响起的铜铃清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透着一股出尘的静谧,却也暗藏几分难以言喻的幽深。
金仙观依山而建,前后三进,殿宇不算宏伟,但修缮得颇为精致,飞檐斗拱在暮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此刻,观门早已关闭,只有侧面一小扇供道众日常进出的角门,偶尔有灰色道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过。
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暮色与山林中,无数双眼睛正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死死盯着这座道观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动静。
观后那片竹林深处,两名穿着与山石草木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夜枭”,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已伏在此处超过四个时辰。他们的目光,透过竹叶缝隙,牢牢锁定在竹林边缘、一块毫不起眼的、生着青苔的卧牛石上。那里,就是密报中提到的、伪装成天然石块的地窖入口。
另一侧,更高的山脊背阴处,一个伪装成猎户小屋的观察点内,赵头儿(自妙峰山事件后,他因护驾有功,已被调入夜枭核心,负责此次监视)正用一支单筒的、镶嵌着水晶镜片的“千里镜”(舶来品,极为稀少),缓缓扫过道观的后院、角门、乃至每一扇窗户。镜片后,他的眼睛锐利如鹰。
“赵头儿,有动静。” 身旁一名手下低声道,指向观内西侧一处独立的小院,那是主持清虚道姑的清修之所。院门一直紧闭,但此刻,门扉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道袍、身形略显佝偻的身影闪了出来,手里似乎提着个篮子,沿着墙根阴影,快速向后院偏僻处走去。
是那个负责洒扫的老道婆!赵头儿精神一振,调整千里镜焦距。暮色已浓,看得不甚真切,但那老道婆走路的姿态,以及提篮时手臂摆动的特殊弧度,却让他心中警铃微作——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老妇该有的、带着某种刻板韵律的步伐。
老道婆走到后院一处堆放柴薪的棚屋旁,四下张望片刻,忽然弯下腰,似乎在柴堆底部摸索着什么。紧接着,她整个人向前一倾,竟像是被柴堆“吞”了进去,瞬间消失不见!
“地道!柴堆下有入口!” 赵头儿低呼,心中骇然。这金仙观,到底有多少隐秘的出入途径?
约莫一刻钟后,老道婆又从柴堆后“冒”了出来,手里的篮子似乎轻了不少。她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快步返回清虚的小院,消失在门后。
“记下位置。柴堆,第二处入口。” 赵头儿对身边负责记录的手下沉声道,“没有命令,不许靠近,更不许进入。”
“是!”
夜,彻底降临。道观陷入沉睡般的黑暗,只有零星几盏长明灯,在殿堂深处散发着幽微的光。山风似乎大了些,吹得林涛阵阵,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子夜,西山皇庄。
这里却是灯火通明。外松内紧的戒备依旧,但庄内书房的气氛,与金仙观那边的诡谲压抑截然不同。
朱载垅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歇下,而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书,而是厚厚一叠各式各样的票 拟、 条 陈 副 本、 以 及 工 部 、 户 部 关 于 某 项 工 程 的 往 来 文 移 抄件。这些都是经过筛选、抹去敏感信息后,由冯保亲自送来的“真实案例”。太子面前摆着的,正是关于通 州 仓 至 京 师 漕 粮 陆 路 转 运 改 善 的一桩旧事。
他看得有些头昏脑涨。公文格式繁琐,用语隐晦,数字冗杂,各方扯皮推诿的痕迹处处可见。这比看火器图可难多了,图样再复杂,总有线条可循,这公文里的弯弯绕绕,却像一团乱麻。
“殿下可是遇到了难处?” 江雨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今夜当值,在一旁的小几上整理这几日太子翻阅过的图籍目录,见太子眉头紧锁,便出声询问。
朱载垅揉了揉额角,指着其中一份户部驳复工部请求增拨转运银两的票拟:“江女史,你看这里。工部说原有官道破损,大车难行,损耗剧增,请求拨款修缮,并增设沿途歇脚水井。户部却驳斥说‘漕粮转运自有定例,损耗亦在常理’,‘恐开浮冒之端’,要求工部‘详核旧档,撙节办理’。这……双方似乎都有道理,但漕粮转运迟缓、损耗加大的问题,并未解决啊。到底该如何决断?”
他没有再问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开始触及行政实务中的决策困境。这是一个显着的进步。
江雨桐放下手中的目录,走到书案旁,仔细看了看那几份公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殿下可知,这‘定例’是多少?‘常理’损耗又是几何?修缮官道、增设水井,大概需银多少?工期多长?修缮之后,预计能减少多少损耗,缩短几日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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