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清晨,京西神机营火器作坊。
天刚蒙蒙亮,作坊区就已响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呼呼的风箱声。空气里弥漫着煤烟、铁锈、汗水和某种刺鼻的酸味。几座高大的砖砌炉膛正吐着暗红的火舌,光着膀子的工匠们往来穿梭,被烟火熏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机械般的忙碌。
朱载垅穿着最普通的青色棉布直裰,跟在徐光启和一名神情拘谨的工部主事身后,穿行在杂乱堆放着生铁料、木炭、砂模的场院中。这是他第一次踏入真正的“匠作之地”,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适——太嘈杂,太脏乱,和书斋、宫殿的整洁肃静天差地别。
“殿下请看,这边是化 铁 炉。” 工部主事指着一座正冒着滚滚浓烟的炉子介绍,声音在嘈杂中不得不提高,“用的是山西来的焦炭,比木炭火力更旺。生铁在此熔化后,注入那边的泥范。”
朱载垅顺着望去,只见几个工匠用长柄铁勺从炉口舀出炽热铁水,小心地浇注进地上排列的陶制模具中,火花四溅,热气逼人。那模具的形状,正是火铳的铳管。
“这泥范……是用何物制成?一范可用几次?” 他想起自己在档册中看到的“铳管粗细不均、内壁粗糙”的记录,不由问道。
主事答道:“回殿下,是用黏土混合马粪、头发等物塑成,阴干焙烧后使用。一具泥范,通常浇铸三到五次后便会开裂、变形,需重制。”
“三到五次?” 朱载垅蹙眉。这意味着每根铳管的模具都可能略有不同,造出的铳管自然规格不一。
“为何不制铁范?或设法让泥范更耐用些?” 徐光启在一旁插话问道,他显然对工艺细节更了解。
主事面露难色:“徐大人明鉴,铁范造价高昂,且容易与铁水粘连,反而不美。至于泥范……匠人们世代相传便是此法,改进……谈何容易。且泥范制作耗时,若想多备,人工物料都需增加,这银子……”
又是银子。朱载垅默然。他走到一堆已冷却、尚未打磨的铳管毛坯前,随手拿起一根。入手沉重,表面布满砂眼和气孔,内壁摸上去更是崎岖不平。他想象着这样的铳管,填入火药和弹丸,点燃发射时的场景——难怪容易炸膛,难怪射程和精度无法保证。
“铳管铸成后,还需钻 膛、 打 磨、 安 装 药 室 和 照 门 准 星。” 主事继续引着他们来到另一处工棚。这里噪音更大,几个工匠正操作着简易的水 力 或 人 力 驱 动 的 钻 床,将铳管固定,用长长的铁钻头慢慢旋入。钻头需要不时浇水降温,泥水混合着铁屑流了一地。进度极其缓慢,一根铳管钻透,往往需要数日。
“钻头易断,钻偏了整根铳管便废了。” 一个老工匠见贵人们驻足观看,停下手中的活计,用汗巾抹了把脸,闷声说,“全凭手上感觉和眼力。十个里头,能成五六个就算不错。”
朱载垅看着那简陋的钻床,想起徐光启给他看过的、缴获西学手稿上那些精密的几何图形和机械图示。没有对比,尚不觉如何,此刻亲眼见到这原始、低效、全凭经验与运气的过程,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这就是大明军队赖以御敌的利器制造现场?
“那边是配制火药的地方,殿下请留步,危险。” 主事拦住想去火药坊的朱载垅。远远望去,几个工匠正在石臼中小心地混合硝、硫、炭,动作谨慎,但周围环境依然杂乱,甚至能看到散落的药粉。
“火药配比可有定规?如何防潮?” 徐光启问。
“有……有祖传方子,大致是硝七硫一炭二。但各地硝磺纯度不一,全凭老师傅眼看手掂。防潮嘛……用油纸包裹,存于干燥处,但南方潮湿,还是难免……” 主事声音越来越低。
朱载垅的心也跟着往下沉。眼看手掂?这能精确吗?难怪档册中“火药受潮、配比不均”的问题比比皆是!如此制造出来的火铳火炮,其效能可想而知。与那能打三四里、排列整齐的佛朗机巨炮相比……
“徐先生,” 他低声对徐光启说,声音有些干涩,“若番夷铸炮,也是如此……全凭老师傅的经验和手感吗?”
徐光启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老臣虽未亲见,但据西书记载及前朝零星笔记推测,其法度必与我朝大不相同。应有标 准 的 度 量 衡 具, 精 密 的 图 纸 尺 规, 对 材 料 成 分、 加 工 步 骤、 温 度 火 候, 皆 有 严 格 规 定 与 记 录, 如 同 匠 作 之 ‘ 律 法’, 人 人 遵 循, 方 可 保 证 成 品 划 一 精 良。** 其背后,是数理格致之学的支撑,非仅凭经验。”
“律法……” 朱载垅咀嚼着这个词。所以番夷胜在“法度严明”,而我朝败在“全凭经验”?他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枯燥文书,里面充斥着“循例”、“旧制”、“酌办”,却少有清晰明确、可供核查追责的“法度”。这似乎不只是工匠的问题,而是……整个做事方式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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