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乾清宫西暖阁。
窗外秋雨淅沥,敲打着殿顶的琉璃瓦,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林锋然面前御案上,摊开的不再是寻常奏章,而是三份墨迹犹新的文书。一份是俞 大 猷 在 病 榻 上 口 述、 幕 僚 代 笔 的 《 屯 门 战 守 事 宜 并 水 师 整 顿 急 务 疏》,厚达数十页,字字浸着海风与血气;一份是徐 光 启 主 持 拟 定 的 《 新 式 火 炮 、 战 船 研 制 与 工 坊 改 革 条 陈》,条分缕析,充满算学与格物术语;最后一份,则是东** 厂 密 报,关于朝中某些官员近期与南方商贾、乃至澳门葡萄牙人异常接触的蛛丝马迹。
俞大猷的奏疏,与其说是报功或请罪,不如说是一份用鲜血写就的认 罪 书 与 警 世 录。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巨细靡遗地描述了交战全过程,尤其强调了葡萄牙战舰的火力密度、射程、精度,以及己方战船防护的脆弱、火炮的无力、指挥的滞涩、乃至士兵面对超出认知的炮火时本能的恐惧。在奏疏末尾,他提出了“ 三 急 、 三 缓”之 策:
“急 者 一, 仿 制 、 改 良 舰 炮, 不 求 与 夷 炮 同 威, 但 求 射 程 能 及 三 里, 速 射 、 耐 用; 急 者 二, 改 造 现 有 福 船、 海 沧, 加 厚 舷 侧 , 设 水 密 隔 舱, 以 抗 炮 击; 急 者 三, 严 训 炮 手、 舵 工, 熟 悉 新 炮 性 能, 操 练 冒 炮 火 抵 近 之 战 法。**”
“缓 者 一, 设 立 专 司, 研 制 真 正 可 与 夷 船 抗 衡 之 新 式 战 舰; 缓 者 二, 革 新 全 国 军 器 制 造, 统 一 制 式, 严 定 标 准, 重 惩 贪 弊; 缓 者 三, 于 沿 海 要 地, 修 筑 新 式 炮 台, 配 重 炮, 与 水 师 互 为 犄 角。**”
奏疏最后写道:“臣 知 此 议 , 必 触 众 怒, 耗 国 孥, 然 以 屯 门 千 余 将 士 之 血 观 之, 今 日 不 为, 他 日 所 付 代 价, 恐 百 倍 于 斯! 臣伤重难起,唯以残躯,泣血上陈,伏惟陛下圣裁!”
字字锥心,句句泣血。这是一个真正在一线流血、见识了差距的将领,抛开一切官场顾忌和私人得失,发出的最急迫的呐喊。
徐光启的条陈,则从技术和管理层面,详细阐述了如何落实俞大猷的“三急”,特别是火炮与工坊改革。他建议在南京龙江船厂、福州船厂试点新炮制造与旧船改造;在西山工坊基础上,扩 建 为 “ 军 器 研 制 总 局”, 直 辖 于 兵 部 与 内 廷, 不 受 地 方 与 工 部 常 规 掣 肘, 专 司 最 新 火 器、 舰 船、 乃 至 望 远 镜 等 军 用 技 艺 的 研 发 与 小 批 量 试 制。条陈中甚至提出了初步的“标准化”构想,要求“ 一 炮 之 制, 尺 寸 、 斤 两、 用 药, 皆 有 定 式, 刊 印 成 册, 各 厂 依 式 而 造, 违 式 者 罪”。 这无疑将触犯无数依靠模糊“祖制”、“经验”和“灵活操作”中饱私囊的官吏、匠头的利益。
至于东厂密报,则揭示了另一幅图景:李东阳的门生故旧,正频繁与江浙一带的海商接触,这些海商中颇多与走私、乃至“癸”字符号南方残余有染者。同时,澳门葡萄牙商馆的阿尔瓦雷斯神父,近日“礼遇”了几位来自京师、自称“慕西学”的士子,相谈甚欢。
林锋然的手指在这三份文书上缓缓划过,冰凉的触感下,是滚烫的危机与决心。俞大猷的血谏,徐光启的蓝图,东厂的警示,交织成一幅清晰而险峻的图景:改 革 已 是 箭 在 弦 上, 但 拉 弓 的 , 不 只 是 他 一 人, 暗 处 必 有 无 数 只 手, 想 要 折 断 这 支 箭, 或 者 , 让 它 射 向 别 处。**
“冯保,” 他沉声道,“将俞大猷奏疏中关于‘三急’的部分,徐光启条陈中关于工坊改革与标准化的部分,摘抄出来。明日大朝,朕要议一议。”
“是。” 冯保应下,迟疑道,“皇爷,李阁老他们那边……”
“让他们跳。” 林锋然眼中寒光一闪,“正好看看,都有谁,是宁愿要银子、要祖制,也不愿要能保住他们身家性命的新炮新船!”
十月初四,奉天殿大朝。
果然,当林锋然将俞大猷“三急”之策与徐光启工坊改革之议抛出后,朝堂顿时炸开了锅。这一次,反对的已不仅仅是李东阳等守旧派,许多工 部、 户 部 乃 至 地 方 督 抚 的 代 言 人, 也 加 入 了 反 对 的 行 列。 理由五花八门,核心却高度一致:“ 劳 民 伤 财, 动 摇 国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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