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十二年(1533年)冬,十一月末,夜,乾清宫西暖阁。
一场酝酿了数日的雪,终于在此刻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起先是细碎的雪沫子,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不多时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无声地旋转、飘落,将窗外原本肃杀的飞檐斗拱、枯树枝桠,渐渐涂抹上一层蓬松而寂寥的银白。
暖阁里却暖意融融。角落的蟠螭鎏金大火盆里,上好的银骨炭烧得正旺,橙红的火苗舔舐着乌黑的炭块,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噼啪声,驱散了从雕花窗棂缝隙渗入的每一丝寒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苏合香气,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酒香。
林锋然没有坐在惯常的御案后,而是斜倚在东窗下的暖炕上,身上搭着件玄色缂丝云龙纹的夹棉披风。他面前一张紫檀小几,几上摆着两碟清淡的佐酒小菜,一壶烫得恰到好处的金华酒,两只素白的甜瓷酒杯。他对面,坐着江雨桐。她刚从广州回来不过数日,脸上还带着些许南国烈日留下的淡淡痕迹,以及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平静。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浅青色比甲,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素玉簪,在这温暖松弛的氛围里,也难得地卸下了几分平日里的谨慎端凝。
她是傍晚被急召入宫的。传话的冯保语焉不详,只说“皇爷心情不佳,想找人说说话”。踏入这暖阁,看到眼前这并非正式召见的布置,以及皇帝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浓得化不开的倦色与郁结,江雨桐便明白了七八分。近来朝中之事,她即便在回京途中亦有耳闻。太子选妃风波虽因杨一清干涉和皇帝强力弹压暂告段落,但余波未平;万贵妃在白云观“清修”,形同软禁;朝堂上李东阳一党虽暂偃旗息鼓,但那种无声的对峙与伺机而动的氛围,比公开争吵更令人窒息。再加上南边葡萄牙人留下的技术谜题和间谍疑云,北方河工后续的琐碎烂账……桩桩件件,都沉甸甸地压在这位正值盛年却已鬓角染霜的皇帝心头。
酒过三巡,话却不多。大多时候,是林锋然在沉默地饮酒,目光落在窗外那越积越厚的雪上,或是看着盆中明明灭灭的炭火出神。江雨桐也不急,只是安静地陪着,偶尔为他续上半杯酒,自己则浅啜即止。
“……雨桐,” 林锋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打破了漫长的寂静,“你说,朕 这 些 年, 到 底 在 做 什 么? 又做 成 了 什 么?”
他没有用“孤”或“寡人”,用了最平常的自称。江雨桐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眼,迎上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迷茫与自我怀疑。这不是君王垂询,这是一个心力交瘁的男人,在向或许唯一能理解他几分困境的人,发出疲惫的叩问。
“陛下革故鼎新,设军器总局,立西洋事务司,抚恤屯门将士,严查河工贪弊,引进西学,砥砺太子……” 江雨桐斟酌着字句,列举着显而易见的“政绩”。
“革故鼎新?” 林锋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惨淡的笑,打断了她,“西山工坊的火是熄了,可新炮呢?能打得过葡萄牙人的巨舰吗?西 洋 事 务 司 是 立 起 来 了, 可 里 面 坐 着 的, 多 少 是 真 心 做 事 的, 又 多 少 是 别 人 塞 进 来 的 钉 子、 眼 线? 抚恤将士,能让他们死而复生吗?严查河工,杀了几个胥吏,罚了两个大员,可黄河两岸,那些层层盘剥、敷衍塞责的痼疾,真的就能根除了?至于引进西学……”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不 过 是 拾 人 牙 慧, 仰 人 鼻 息 罢 了! 那费尔南多,拿着点边角料,就敢在我大明的国土上耀武扬威,我们还得陪着笑脸,揣摩他哪句是真,哪句是陷阱。可 笑, 可 悲!”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终于溃堤的无力与自嘲。“还有太子……” 提到这两个字,他的眼神明显暗了下去,声音也低了下来,“朕以为,把他带在身边,让他看,让他学,让他明白这江山之重、为君之难。朕防着,堵着,生怕他行差踏错。可结果呢?一 场 选 妃, 闹 得 鸡 飞 狗 跳, 父 子 离 心。 他如今看朕的眼神……冷的,空的。朕有时候甚至觉得,朕 这 个 父 亲, 做 得 还 不 如 … 不 如 万 贞 儿 那 几 年 的 照 拂。至少,在她面前,他还能有点活气。” 这话里的苦涩与挫败,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江雨桐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安慰或辩驳。她知道,此刻皇帝需要的不是冠冕堂皇的劝解,而是一个能够承载这些情绪的倾听者,或许,还需要一点来自“同类”的、不带功利色彩的共鸣。
“陛下,” 她等他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柔和却清晰,“您可还记得,臣初入宫时,在文华殿整理那些蒙尘的泰西图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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