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然目光微动,看向她。
“那时,很 多 书 的 扉 页 上, 都 盖 着 前 朝 内 库 的 藏 印, 说 明 它 们 很 早 就 被 带 来 了 中 土。 可是,它们一直被锁在深宫,无人问津,如同废纸。直到陛下命臣去整理,直到徐先生、顾大人他们开始研读,直到西洋事务司设立,招募人手翻译、辨析,那些沉睡的符号和文字,才开始一点点活过来,变成我们可能理解的学问。” 她顿了顿,“从 ‘ 废 纸’到 ‘ 学 问’, 中 间 隔 着 的, 不 仅 是 时 间, 更 是 有 人 愿 意 去 看, 去 想, 去 打 开 那 扇 尘 封 的 门。 陛下,您就是那个下令开门,并允许别人进去看的人。”
“开门?看了又有何用?” 林锋然摇头,“看得越多,越知差距,越觉无力。有 时 朕 甚 至 怀 疑, 朕 来 这 一 遭, 到 底 有 没 有 意 义? 是不是所 有 的 挣 扎, 所 有 的 改 变, 最 终 都 会 被 这 沉 沉 的 暮 气, 被 那 看 不 见 却 无 处 不 在 的 ‘ 惯 性’, 拖 回 原 来 的 轨 道? 太子的事……让朕怕了。朕怕不 是 朕 在 改 变 历 史, 而 是 历 史 … 在 嘲 笑 朕 的 徒 劳。” 他终于说出了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对穿越者身份意义的终极怀疑,对“历史修正力”的无力与敬畏。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落簌簌。江雨桐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一扇支摘窗。一股清冽凛冽、夹杂着雪沫的寒气瞬间涌入,冲淡了室内的暖腻,也让精神为之一振。
“陛下,您看这雪。” 她没有回头,望着窗外被宫灯映照得一片迷蒙的雪夜,“落 下 来 时, 无 声 无 息, 轻 柔 得 仿 佛 没 有 任 何 力 量。 可是,只要它不停,一夜之后,便能覆盖这宫城的每一片瓦,每一寸地,让万物改换颜色。它 改 变 不 了 宫 墙 的 位 置, 也 挪 不 动 殿 宇 的 根 基, 但 它 能 让 一 切 看 起 来 不 一 样。 待到春日,雪化之时,那 雪 水 渗 入 泥 土, 或 许 就 能 让 墙 角 、 砖 缝 里, 多 发 出 几 棵 谁 也 不 曾 留 意 的 新 芽。”
她关好窗,转身走回炕边,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隔着那张小几,看向林锋然。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臣子的敬畏,也没有女性的柔媚,只有一种平等的、智者般的通透。
“陛下,一 己 之 力, 确 难 逆 天, 更 难 以 顷 刻 间 扭 转 二 百 年 积 淀 的 沉 疴 与 惯 性。 太子殿下的事,令人痛心,亦可见人心之复杂,世事之难料。然,这 就 是 失 败 了 吗? 臣不这样看。”
她微微倾身,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落入林锋然耳中:“西 山 工 坊 的 炉 火 还 在 烧, 即 便 一 时 造 不 出 匹 敌 夷 人 的 巨 炮, 可 那 里 聚 集 了 一 批 开 始 用 新 方 法 思 考 、 用 新 工 具 尝 试 的 工 匠; 西 洋 事 务 司 纵 有 眼 线, 可 也 有 人 在 那 里 , 真 正 地 翻 译 、 思 考 、 辨 别 着 来 自 另 一 个 世 界 的 知 识; 河 工 贪 墨 未 绝, 可 杨 阁 老 亲 赴 一 线, 陛 下 您 力 排 众 议 拨 款 救 急, 至 少 让 一 段 堤 坝 暂 时 稳 固, 让 一 部 分 民 夫 得 以 活 命; 太 子 殿 下 心 结 难 解, 可 他 经 历 此 事, 无 论 是 怨 是 痛, 都 是 在 逼 他 提 前 看 清 这 宫 廷、 朝 堂 的 某 些 真 实 面 目, 这 对 一 个 未 来 的 君 主 而 言, 未 尝 不 是 一 种 残 酷 却 必 需 的 历 练。”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而 这 一 切 的 起 点, 都 是 因 为 陛 下 您 ‘ 来 了’, 并 选 择 了 ‘ 开 门’, 选 择 了 ‘ 改 变’。 陛下问做成了什么?臣 以 为, 最 大 的 ‘ 成’, 不 是 某 一 件 具 体 的 事 功, 而 是 您 在 这 沉 沉 暮 气 中, 点 起 了 几 簇 不 同 的 火 苗, 播 下 了 一 些 不 同 的 种 子。 火苗或许微弱,种子或许渺小,甚至可能被风雪摧折。但 只 要 火 种 未 绝, 种 子 入 土, 就 有 可 能 在 未 来 的 某 一 天, 生 根, 发 芽, 甚 至 … 星 火 燎 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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