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牵着唐幼薇的手,步出月洞门,沿着那青石小径向别院正门行去。
一路上,那些身着便装、散布在廊下、亭角、花树阴影中的锦衣卫,在见到朱雄英的刹那,无不垂首敛息,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低低地落在自己的脚尖前,恭谨得近乎虔诚。
没有人跪下高呼,没有人上前禀报,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轻了几分,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园中的春风。
可正是这种沉默的敬畏,比任何山呼万岁都更具压迫感。
唐幼薇被朱雄英牵着手,起初还沉浸在那掌心传来的温度里,心跳如小鹿乱撞。然而,当她无意间瞥见左侧假山旁那个虬髯大汉的反应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那大汉她认得。昨日给她送饭时,这人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腰间的刀鞘磕在石栏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可此刻,那大汉却像一尊泥塑般僵在原地,额头竟隐隐渗出一层细汗,连看都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唐幼薇的心,猛地沉了一瞬。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从她心底最深处窜了出来。
这些人是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是白莲教口中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鹰犬。能让他们如此恐惧、如此恭敬的,普天之下,还能有谁?
她的恩公……她日思夜想的这个人……难道竟是那座紫禁城里的主人?是大明的皇帝?是白莲教义薄云天、誓要推翻的暴君?是母亲唐妙真日夜咒骂的死敌?
唐幼薇的指尖骤然冰凉,连朱雄英掌心的温度都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离。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想后退,想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猜测。
可就在这时,朱雄英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宇间浮起一丝温和的关切:怎么了?可是走得累了?
那声音低沉而温柔,如春风拂面,与方才在园中牵起她时一模一样。
唐幼薇望着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望着那里面真真切切的怜惜与暖意,心中那道刚刚筑起的防线,轰然崩塌。
不……不会的。
她拼命地摇头,将那个可怕的念头狠狠甩出脑海。
感性如决堤的洪水,将理智那微弱的呼声彻底淹没。
她不相信,也不敢相信。
她的恩公怎么可能是那个人?他是救她于水火的英雄,是让她心安的依靠,是她在无数个寒夜里唯一的念想。她不允许,也绝不能接受,这个人在她心中崩塌成另一副模样。
没……没事。唐幼薇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任由他继续牵着自己,只是那指尖的冰凉,却久久未能回暖。
朱雄英淡淡一笑,并未追问,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出了别院朱漆大门,便是一条僻静的巷道。
巷口停着那辆青帷马车,陈芜垂手候在车旁。
而在那看不见的屋檐之上、巷角阴影之中,数十道目光如蛛丝般悄无声息地黏在了唐幼薇身上。
那是潜龙卫。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注意力从未离开过唐幼薇半步。
每一道目光都如实质的刀锋,冷冷地锁定在她纤细的背影上,锁定在她腰间、袖中、发髻里任何可能藏有凶器的位置。
只要她有一丝异动,只要她那只自由的手探入袖中,只要她眼底闪过一丝杀机——刀光便会比她的念头更快。
朱雄英扶着唐幼薇上了马车,自己也随后登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透过缝隙瞥了一眼巷角那处阴影,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这种保护。
马车缓缓驶出巷道,汇入朱雀大街的喧嚣人流。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小手轻轻掀开,唐幼薇望着窗外那熙熙攘攘的街市,望着那糖人摊前围着的孩童,望着那绸缎庄里流光溢彩的锦缎,望着那杂耍艺人手中翻飞的火球,那双原本清冷戒备的眸子,渐渐亮了起来。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在这一刻被悄然打开。
她不再是那个被软禁在别院中、日夜与阴谋和恐惧为伴的白莲教圣女;不再是那个肩负着孙叔叔性命、在黑暗中独自挣扎的孤女。
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第一次被心仪的人牵着,走在这热闹繁华的人间烟火里。
恩公,你看那个!
她指着窗外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快,连脸色都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如三月的桃花初绽。
朱雄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唇角浮起一抹笑意:喜欢?
唐幼薇用力点头,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却掩不住眸中的光彩。
马车在街边停下。
朱雄英带着她走到那面人摊前,要了两个面人,一个是手持方天画戟的将军,一个是捧着花篮的仙子。唐幼薇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仙子,指尖在面人那精巧的裙摆上轻轻摩挲,笑得眉眼弯弯。
随后,他们又去了饭馆。
这是朱雀大街上一间不大不小的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将街景尽收眼底。
朱雄英点了几个清淡的江南菜,又要了一壶温好的黄酒。
唐幼薇坐在他对面,起初还有些拘谨,规规矩矩地为他布菜,将那碟清蒸鱼最嫩的腹肉挑去细刺,轻轻放到他碗中,声音轻柔:恩公……您尝尝这个。
可当她自己动起筷子时,那副模样却与方才的温婉截然不同。
她像是饿了太久,又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戒备,夹起一块红烧肉便送入口中,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极香,连嘴角沾上了油渍都未曾察觉。
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与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反倒透出一种让人心疼的可爱。
朱雄英也不动声色,只是偶尔为她添一杯茶,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唐幼薇放下筷子时,才惊觉自己竟吃了三碗米饭,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看朱雄英的眼睛:恩公……我……我失礼了……
能吃是福。朱雄英淡淡一笑,取过帕子,极其自然地替她拭去嘴角的油渍,看你瘦了那么多,是该补补。
唐幼薇僵在原地,只觉得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烫得像是着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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