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检查的车队是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到的。
没有锣鼓，也没有喊话。三辆白色公务车，一辆面包车，车门一开，四个人先下：住建口、审计口、市场监管口、信息化办公室各一个。最后下来的是一个提着黑色公文包的年轻人——省里外聘的法务顾问。
刘曼站在门口迎，手心全是汗。她不是怕检查，她怕检查的“第一问”就把他们钉死：旧设备、文件外泄、版权争议，哪一条都能让一线城市躲得远远的。
林远没有迎上去寒暄，他先把会议室白板擦干净，贴上三张纸：
EMG-CHANGE-01 应急变更单（接口下架）
EVID-IP-01 证据链目录（公证回执编号）
Release-ID 0.9C 变更单摘要（旁听签注版）
检查组一坐下，住建口的处长开口就直奔主题：“林远，你们公共接口页面下架的事，省里收到投诉。我们今天来，不是站队，也不是裁决版权。我们只做两件事：
一，项目有没有因此停摆；
二，公共治理文件有没有被私人控制的风险。”
林远点头：“项目没停摆，证据链没断。私人控制风险，我们今天就把它拆明白。”
法务顾问抬起头，眼镜反光：“投诉方追加材料，申请对你们的‘Release-ID编号体系’主张权利。你们怎么解释？编号体系是创作还是工具？”
“编号体系不是作品。”林远没有犹豫，“它是治理工具，是审计与追责所需的‘公共索引’。如果编号体系能被某个企业独占，那等于把追责钥匙交给了企业。”
市场监管口的人插了一句，语气比刀还硬：“可投诉方说，这套编号逻辑是他们团队发明的，属于独创表达。你们有没有依据证明这是公共规则？”
陈毅把一页纸推到投影仪下，投出一张表：
《Release-ID编制规则（试行）》
编制主体：透明治理委员会（试点城市联席）
生效方式：会议纪要+旁听签注+公开发布
适用范围：试点工程资料、验收、审计旁听、风险说明
变更方式：变更单（ChangeLog）公开+版本升级
“这份规则，”陈毅说，“不是我们公司内部发文，是治理委员会会议纪要附件。每次变更都有旁听签注。我们公司只负责技术实现和公开展示。”
审计旁听官这时抬手，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我可以作证：编号规则从一开始就写在旁听纪要中，目的只有一个——让追责有坐标。它不是为了好看，也不是为了营销，更不是为了某家单位赚钱。”
法务顾问翻着材料，突然停住：“你们确实做了旁听签注，但投诉方递交的‘原始Word’作者信息栏，指向你们旧设备用户名。旧设备处置链有没有问题？”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到会议室最敏感的位置。
刘曼下意识看向林远，怕他硬扛。硬扛最危险——一旦被抓住“隐瞒”，后面所有制度都变成笑话。
林远却很平静：“有缺口。我们当年搬迁，旧设备做了格式化，没有做物理销毁证明。这个缺口我们承认，也已经作为整改项写入旁听纪要。今天我会把补救措施讲清楚，并且把处置链提供给你们追溯。”
住建处长看了他一眼，语气稍缓：“承认缺口不丢人。丢人的是你们把缺口当成可交易筹码。”
信息化办公室的人问得更现实：“你们现在怎么保证后续不会再出现‘旧文件被恢复’‘材料被污染’？”
陈毅把一张流程图贴到白板：
《设备退役验收流程（补充）》
1）资产清点（编号、序列号、责任人签字）
2）数据擦除（两次覆盖+日志存档）
3）物理销毁/委托销毁（销毁证明+照片+第三方见证）
4）退役验收（旁听签注+归档）
5）异常追溯（回收去向登记、可追责）
“我们今晚就能启动第一批旧设备追溯。”陈毅说，“回收点、经手人、签字链，一条不漏。”
市场监管口的人冷笑：“你们做得越详细，越说明以前没做。那投诉方拿到旧文件，算不算你们管理不当？”
林远抬眼：“算。管理不当我们承担整改责任。但这不构成对手取得‘编号主权’的合法依据。对手如果用非法来源材料主张权利，那是另一条链——应当进入调查程序。”
法务顾问沉默了两秒，问出最关键的一句：“那你们打算怎么让这套编号规则进入公共系统？否则今天你们说它公共，明天别人说它私有，争议永远在。”
林远把最后一份材料推过去：
《试点城市公共接口引用指引（拟）》
核心条款只有两条：
政府采购、验收、审计旁听引用“Release-ID”作为唯一口径索引；
任何供应商不得以“授权解释”替代Release-ID索引，违者记入风险说明。
“我们不靠平台链接。”林远说，“我们靠采购条款和审计纪要。只要它写进指引，编号就不是谁家的——它就是公共系统的一部分。”
住建处长终于点头：“你们这套逻辑是对的。今天我们不裁决版权，但我们会出一份联合检查纪要，写清楚：编号体系属于治理工具，必须公共化引用。”
刘曼心里刚松一点，门外却有人急匆匆敲门，递进来一份传真——
《关于暂停某试点项目资料归档的函》
落款，是一个他们最不想看到的单位：省行业协会。
那张纸的最后一行像挑衅：
“编号体系争议未明前，建议各市暂停使用Release-ID归档。”
会议室空气瞬间降到冰点。
林远盯着那行字，缓缓笑了一下：“他们终于不装了。”
——而联合检查纪要还没盖章，协会的“暂停建议”已经先一步飞进了各市领导的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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