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周淮一夜没睡。
他坐在山崖边，看着那片云海，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那些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一层一层，像无数只白色的野兽在奔跑。他看着那些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人说过的话。
尉迟霜说：“来世再给我挠痒。”
公羊寿说：“替爷爷好好活着。”
淳于曦说：“我没有信错人。”
澹台衍说：“我死之前，想看到你走完欺天之路。”
他想着这些话，想着想着，忽然站起来。
转过身。
澹台明月站在他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话。
“想好了？”
周淮点点头。
她问：“想好什么？”
周淮说：“去大罗境。”
澹台明月愣了一下。
“现在？”
周淮说：“现在。”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跟你去。”
周淮摇摇头。
“你留下。”
她愣住了。
周淮说：“陪师父。”
澹台明月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话。
“万一你回不来呢？”
周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我就回不来。”
澹台明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狠狠捶了他一拳。
那一拳很重，砸在他胸口，砰的一声。周淮被她砸得后退一步，捂着胸口，看着她。
她眼眶红红的，眼泪流了一脸，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炸毛的小狼。
“你敢。”
周淮看着她，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又气又怕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温柔，也有心疼。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她趴在他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拍着她的背，没说话，只是拍着。
哭了很久。
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浑身没有力气了。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
“你答应我。”
周淮看着她。
她说：“活着回来。”
周淮点点头。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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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走回那间小木屋。
澹台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商量好了？”
周淮点点头。
澹台衍坐起来，靠着墙，看着他们。
“去哪儿？”
周淮说：“大罗境。”
澹台衍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
他站起来，走到周淮面前，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苍老的脸照得白白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很深，像干裂的土地。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看着周淮，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走之前，我跟你说几句话。”
周淮点点头。
澹台衍说：“大罗境有三境。太虚，太初，太无。你都去过。”
周淮点点头。
澹台衍说：“太虚境悟道，太初境炼心，太无境——”
他顿了顿。
“太无境，是本心。”
周淮听着。
澹台衍说：“你的本心，我放心。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周淮问：“什么？”
澹台衍说：“太无境里，没有规则。你看见的，听见的，感觉到的，都可能是假的。只有一样是真的。”
他看着周淮的眼睛。
“你心里最在乎的那个人。”
周淮愣住了。
澹台衍说：“你最在乎谁，谁就会在那儿等你。想明白了，就能出来。想不明白，就永远困在里面。”
周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师父，你最在乎谁？”
澹台衍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里有温柔，也有怀念。
“你师娘。还有明月。”
周淮点点头。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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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走出小木屋。
外面天已经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启明星还亮着，孤零零的。那八座坟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坟头的草挂着露水，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星星。
周淮站在那些坟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在每一座坟前都站了一下。
爹娘的坟在最左边。两块石碑挨在一起，一块刻着“周大牛之墓”，一块刻着“刘氏之墓”。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块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爹摸他的头，娘给他做好吃的。那时候家里虽然穷，但每天都有人等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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