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哨站的“安全”,是一种建立在绝对孤寂与永恒风浪之上的、充满悖论的感受。
这里听不到锈锚岛港湾的喧嚣,嗅不到下层区的污浊,只有海风永不止歇的呼啸,海浪永无休止的轰鸣,以及铅灰色天空下,那片望不到尽头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灵魂的沉眠之海。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刻度,只剩下潮汐的涨落和云层的缓慢漂移。
棚屋简陋但干燥结实,足以遮风挡雨。火塘里的火焰不知添加了什么特殊的燃料,散发着稳定的暖意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海藻晒干后的清香,似乎能驱散空气中无孔不入的湿冷与规则浸染。守礁人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火塘边那块平滑的石头上,面朝大海,如同一尊风化的礁石雕像,只有偶尔添加燃料或饮用那深褐色“驱寒汤”时,才会有些微动作。
林辰和回声得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他们轮流休息,服用守礁人提供的、效果比低等规则凝珠好上不少的特制汤剂,缓慢地修复着身体的疲惫和灵魂的损伤。
林辰将那本老骨头给的笔记反复研读,结合在“远眺者号”上接收的信息碎片,以及在悬崖下对抗“锈喉猎犬”时对“结构化规则干扰”的实践,他对“法则界定”和自身“界痕”的理解,如同被反复冲刷的礁石,逐渐显露出更清晰的轮廓。他不再急于尝试构建复杂的符文,而是专注于“感受”这片断崖独特的规则环境——守礁人那如同“锚”一般稳固、坚韧的存在感,与沉眠之海那宏大、混沌、充满侵蚀性的规则场形成的微妙平衡。这种“平衡”本身,就蕴含着高深的“界定”与“秩序”之理。
而回声,则面临着比林辰更直接、也更危险的挑战。
正如守礁人所警告的,在这直面沉眠之海的断崖上,她体内那古老的契约,与深海的“共鸣”被显着放大了。即便她努力收敛,按照老骨头传授的“灵契冥想法”维持着与契约“韵律”的同步,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呼唤”感,仍会时不时地从灵魂深处、从无尽海平面的方向隐约传来。
那“呼唤”并非声音,更像是一种源自血脉、源自契约核心的“趋向性”。它让回声时而感到一种莫名的悲伤与乡愁,时而又会产生一股想要纵身投入大海、融入那片深灰的冲动。每当这种时候,她手腕上的稳定器就会发烫,灰白色的契约文字也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浮现,带来阵阵心悸。
“它在叫我……”一次休息间隙,回声抱着膝盖坐在火塘边,望着棚屋外翻涌的海面,眼神有些迷茫地对林辰低语,“不是恶意的,但……很深,很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等着。”
林辰眉头微蹙。他知道这不是幻觉。“远眺者号”的记录和守礁人的话都表明,回声的契约与沉眠之海深处的某个“亘古盟约”或存在相连。这种连接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守住心神。”守礁人没有回头,平静的声音却清晰传来,“契约的呼唤,是诱惑,也是试炼。它能让你更快地触及契约的核心,也可能在你意志不坚时,将你拖入深渊。在这里,你的‘锚’必须比平时更牢固。”
“锚?”回声不解。
“就是你自己的意志,你的记忆,你之所以为‘回声’而非契约傀儡的一切。”守礁人难得地解释了一句,“契约是力量,是桥梁,但你不是桥本身,而是过桥的人。别让桥决定了你的方向。”
这话语意深奥,却让回声若有所思。她不再仅仅是害怕或抗拒契约的躁动,而是开始思考,如何在汹涌的“呼唤”中,保持那个名为“回声”的自我。
然而,试炼的到来,比预想的更快、更猛烈。
这天傍晚,天色比往日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得仿佛要压到海面。海风突然变得狂躁起来,发出凄厉的尖啸,卷起更大的浪头,狠狠拍击着悬崖下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带着咸腥和莫名“活性”的潮湿气息。
守礁人霍然起身,一直平静无波的气息首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望向海天相接处,兜帽下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深层潮涌……”他低声道,语气带着凝重,“海底的‘东西’……活跃度异常升高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坐在棚屋门口尝试冥想的回声,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她双手死死捂住胸口,整个人蜷缩起来,体表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灰白色光芒!无数契约文字如同挣脱束缚的锁链,疯狂地在她身上游走、闪烁!手腕上的稳定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声,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回声!”林辰脸色大变,立刻就要上前。
“别碰她!”守礁人厉声喝道,同时一步跨到回声身前。他没有直接接触那些狂暴的契约文字,而是双手在胸前迅速结出一个古朴、繁复、仿佛蕴含着千钧之重的手印!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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