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林青正蹲在晒谷场边上翻看一张新画的田界图。纸角被露水洇湿了一小块，他用指腹轻轻抹了抹，眉头微皱。远处几垄新苗已经冒出寸高，绿得发实，风一吹，齐刷刷地晃。
赵刚从村口方向快步走来，鞋底踩着碎石路发出急促的响动。他走到林青身后站定，没立刻开口，先喘了两口气。
“那边来了人。”赵刚声音压着，像是怕惊动什么，“三个，穿得不像本地人，领头的那个戴礼帽，手里拎根文明棍。”
林青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图纸没放下。
“说什么？”
“说是‘考察团’，要见主事的。说是有合作机会，能帮咱们发展经济。”赵刚顿了顿，“话听着客气，可眼神不对劲。问东问西，特别打听咱们修路、开田的事，还拍了照。”
林青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怀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往村口走。赵刚紧跟着。
议事棚搭在老槐树底下，几张条凳围成一圈，桌上摆着粗瓷茶碗，水是刚烧的，冒着白气。那三人已经坐在那儿了，礼帽男居中，另外两个站在他后头，一个挎皮包，一个抱着文件夹。
“林先生？”礼帽男见林青进来，慢悠悠站起来，摘了帽子，点头致意，“久仰。”
林青没伸手，也没坐。
“有事就说。”
对方笑了笑，重新戴上帽子，语气依旧平稳：“我们是北边商会派来的代表，专程来考察贵地重建情况。看到你们短短时间内恢复生产，实在令人钦佩。”
林青站着不动，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文明棍——顶端镶了个铜环，亮得扎眼。
“不是来种地的吧？”
礼帽男一愣，随即笑出声：“林先生直率。确实，我们更关心的是资源开发。比如你们这片山林的木材、河床的砂石、还有地下可能蕴藏的矿产。如果愿意合作，我们可以提供资金、设备，甚至……驻点人员。”
他顿了顿，观察林青脸色。
“免税通商，利润五五分。怎么样？”
林青没答话，转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茶。热气扑到脸上，他吹了口气，喝了一口。
“你们前脚刚拍完照，后脚就谈分成？”他把碗放下，“谁给你们的权利？”
礼帽男脸上的笑淡了些：“林先生别误会。这是双赢的合作。你们缺钱缺技术，我们有。只要签个协议，马上就能动工。”
“动工？”林青看着他，“在我家门口架机器，在我祖宗坟地边挖洞，叫合作？”
“时代变了。”对方语气沉下来，“闭门造车，迟早被淘汰。我们已经是客气的。换个地方，早就是铁轨铺进来，矿场建起来了。”
林青忽然笑了下。
“那你去别的地方试试。”
“你不怕得罪人？”礼帽男盯着他。
“我只怕对不起脚下这块地。”林青往前一步，站到桌子前，“我们愿意交流，但绝不接受命令。你要合作，行，按我们的规矩来。要强塞，门都没有。”
空气一下子静了。
挎包那人脸色变了，抱文件夹的也动了动身子。礼帽男坐在那儿，手指在文明棍上敲了两下，慢慢起身。
“林先生很有骨气。”他说，“不过，生意谈不拢，也不代表没别的办法。毕竟……外面的世界，不是谁说了算的问题。”
林青没接这话。
他只看着对方，眼神没闪。
赵刚站在他侧后方，手一直搭在腰间的工具袋上，指节绷得发白。
太阳升到树梢了，光斜劈进棚子里，一半亮，一半暗。礼帽男终于转身，朝村外走。另两人跟上。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没回头。
“希望下次见面，林先生还能这么硬气。”
林青没应声。
他站在原地，背脊挺直，眼睛盯着那三个人走出村口，拐过土坡，消失在晨光里。
赵刚走过来，低声问：“他们会不会再来？”
林青没动。
“会。”他说，“这种人，吃准了你弱，就会一口口咬上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层薄茧，是前几天量地时磨出来的。现在这双手，不再只是拿锄头的，还得挡刀子。
棚子里那碗茶还在冒热气，风吹过来，荡了圈涟漪。
林青转身，重新站回桌前，像钉在那儿一样。
赵刚也站住了，没再说话。
远处田里，新苗还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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