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吴淞口,江风带着刺骨的湿寒,吹过芦苇荡,发出如同万千细语般的沙沙声响。远处码头和货轮的灯火,在浓重的夜色与江雾中晕成一片模糊混沌的光团,非但不能照亮前路,反而衬得江滩荒野更加黑暗深邃。
周砚秋、苏锦娘、阿坤三人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沿着白天阿坤探出的路线,在及膝深的、冰冷粘稠的烂泥和盘结的芦苇根丛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既要避开可能暗藏的沼泽坑洞,又要尽量不发出过大的声响。腐败的淤泥气味和芦苇根茎断裂的腥甜气混合着江水的咸腥,令人作呕。
苏锦娘走在中间,一只手被周砚秋牵着,借力稳住身形。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按在怀中,那里,“地火髓”在衣料下传来恒定的暖意,如同黑夜中唯一可靠的热源。她持续地、克制地开启着那种增强的感知,如同在黑暗的深水中投下一盏微弱的灯。
地底深处那沉重痛苦的“搏动”感,随着他们的靠近而越发清晰,每一次“搏动”都仿佛敲击在她的灵魂上,带来一阵阵心悸。而那冰冷规律的机械“杂音”也越发刺耳,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新的、更加尖锐的、类似电弧跳动的“噼啪”声。至于那种混杂着绝望与愤怒的“呜咽”,则如同背景音般持续不断,音量虽未明显增大,却更添一份深入骨髓的悲怆。
她能“感觉”到,前方那片区域的地脉能量场极其混乱且充满“敌意”。那不仅仅是对入侵者的排斥,更像是一个垂危巨兽伤口周围、因感染和坏死而产生的、充满毒素与恶意的“场”。仅仅是身处其中,就让她感到头晕目眩,呼吸不畅。
“快到了。”前方探路的阿坤停下脚步,蹲下身,压低声音道。他拨开面前一丛异常茂密的枯芦苇,露出后面一片被踩踏得相对平整的烂泥地。泥地中央,赫然有一个用腐烂芦苇杆和湿泥粗糙掩盖的、直径约两尺的圆形隆起。
阿坤示意周砚秋和苏锦娘靠近,然后极其小心地拨开表层的伪装。
一个锈迹斑斑、焊接着拇指粗细铁栅栏的圆形通风口,显露出来。栅栏的锈蚀程度比阿坤描述的还要严重,部分铁条已经断裂或扭曲,露出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带着明显温差的、混合着机油、金属、防腐剂和那股特有腥甜气的气流,正从洞口持续涌出,吹在三人脸上,带来一阵不适。
更让苏锦娘警铃大作的是,从这洞口深处涌出的气流中,不仅包含着那些物理气味,还混杂着极其浓郁且混乱的“能量残渣”!冰冷机械的、阴寒污秽的、痛苦挣扎的……各种性质迥异的能量气息如同被打碎的调色盘,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下面……能量非常混乱……而且……很深。”苏锦娘强忍着不适,低声说道,同时努力将感知顺着气流向下探去。但洞口似乎有某种干扰,她的感知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难以深入,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下方有一个巨大的、充满人工造物和混乱能量流动的空间,距离地面至少有十几丈深。
周砚秋用手电筒蒙着布,凑近栅栏缝隙,向下照去。光线只能照亮下方一小段垂直的、布满锈蚀和凝结水珠的金属井壁,再往下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井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粗大的电缆和管道附着,随着下方传来的低沉嗡鸣而微微震颤。
“井壁有锈蚀的爬梯,但很多横杆已经断了或松了。”周砚秋观察后判断,“直接下去风险太大。而且,下面情况不明,一旦被发现,就是瓮中捉鳖。”
“那怎么办?”阿坤问。
周砚秋的目光落在通风口边缘的泥地上,那里除了他们新鲜的脚印,确实还有几行奇怪的痕迹——像是某种多足、带蹼的生物留下的拖行印记,杂乱地延伸向旁边的芦苇荡深处,与阿坤白天发现的吻合。
“那些‘东西’……似乎经常利用这个通风口进出?”周砚秋沉吟,“或许,我们可以等。等那些‘东西’再次出现,或者……制造一点动静,把它们引出来,看看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或许能找到其他更安全的入口或弱点。”
这个计划同样冒险。那些淤泥怪物的诡异和凶残,他们昨夜已经见识过。
就在这时,苏锦娘忽然身体一颤,低呼道:“下面……有东西上来了!很快!不是那些怪物……是……是人?但又不太像……感觉很……‘空’?”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通风口下方传来了清晰的、金属爬梯被有节奏踩踏的“噔噔”声!不止一个人!而且步伐沉稳,不疾不徐,正快速向上攀爬!
“躲起来!”周砚秋低喝,三人立刻闪到旁边一丛最为茂密的芦苇丛后,屏息凝神,同时拔出了武器。
“噔噔……噔噔……”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两只戴着黑色橡胶手套的手抓住了通风口边缘的铁栅栏,用力一拉!本就锈蚀严重的栅栏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被整个扯开,扔到了一边的烂泥里。紧接着,两个身影从洞口敏捷地跃了出来,落在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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