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百乐门舞厅。
夜。
爵士乐在烟雾缭绕的大厅里流淌,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暧昧,像一只猫在丝绒上打滚。舞池中央,穿着西装的男人们搂着旗袍高开叉的舞女,随着音乐的节奏缓缓旋转。
林婉清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她现在叫“槐娘”。
头发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手推波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项。旗袍是暗红色的,侧开叉到大腿,走动时若隐若现。嘴唇涂着最浓的胭脂,眼线上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危险的、带刺的花朵。
她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她学会了抽烟(不点燃,只是夹在指间),学会了用洋泾浜英语和客人调情,学会了在男人靠近时恰到好处地后退一步,既不让对方得手,也不让对方失去兴趣。
她的目标,是陈世昌。
陈世昌现在是“潜渊会”上海分会的副会长,负责财务和对外的“公关事务”。他每个周五晚上都会来百乐门,和他的生意伙伴喝酒、谈事,偶尔也会带舞女出台。
婉清用了十天的时间,才成功引起了陈世昌的注意。
第一次,她在他的桌子前走过,“不小心”将手包掉在地上。陈世昌弯腰帮她捡起来,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她对他说了一声“谢谢”,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转身离开。
第二次,她在舞池边和一个洋人跳舞,洋人的手很不规矩,她礼貌地推开,微笑着说了句“Sorry”,转头时“恰好”与陈世昌的目光对上。她微微一愣,然后移开视线,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
第三次,她坐在吧台边,一个人喝着一杯几乎没有酒精的薄荷水。陈世昌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小姐一个人?”
“在等朋友。”她侧过头,冲他笑了笑,“可惜,朋友没来。”
“那我陪你等。”陈世昌叫了一杯威士忌,推到她面前,“喝这个,薄荷水有什么意思。”
她没有拒绝,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小口。
从那天晚上开始,陈世昌每次来百乐门,都会找她。
她叫他“陈先生”,他叫她“槐娘”。他们聊天,跳舞,偶尔他会送她回家(到公寓楼下)。他很谨慎,从不让她进入他的私人空间,也从不透露任何关于“潜渊会”的信息。
但婉清不急。
她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放松警惕,等他以为“槐娘”只是一个普通的、贪慕虚荣的舞女。
今晚,陈世昌又来了。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
“槐娘,送你的。”
婉清接过花,低头嗅了嗅,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陈先生今天心情很好?”
“谈成了一笔大生意。”陈世昌在她身边坐下,打了个响指,让酒保再上一杯威士忌,“开心。”
“什么大生意?”婉清随口问。
陈世昌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给你听也不懂。来,跳舞。”
他牵着她走进舞池。
音乐很慢,灯光很暗。婉清靠在他肩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大厅角落的一张桌子上。那里坐着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红酒,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像是在等人。
那个男人,她认识。
是“潜渊会”的另一个高层,姓刘,负责“实验材料”的采购。
他在等谁?
婉清收回目光,将脸埋在陈世昌的肩窝里。
“槐娘。”陈世昌忽然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很低,“你愿不愿意……跟我?”
婉清的身体微微一僵。
这不是他第一次暗示。但这一次,他似乎不打算接受拒绝。
“陈先生……”她抬起头,目光无辜而迷茫,“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陈世昌笑了,笑容里有种志在必得的笃定:“明天晚上,我来接你。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舞曲结束。陈世昌松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钞票,塞进她的手包。
“买件新衣服。明天晚上,穿得漂亮一点。”
他转身走了。
婉清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束玫瑰,指节泛白。
明天晚上。
她必须在那之前,把消息传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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