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珘在巷角的阴影里站到晨雾散尽时,才终于从那阵足以将他淹没的狂喜与惶恐中抽离出来。阳光已将青石板路晒得温热,巷口传来卖蒸糕的老汉推着独轮车走过的“吱呀”声,竹编的车斗里,热气裹着米香飘过来,混着“听雪小筑”院内飘出的药草香,成了这江南清晨最鲜活的注脚。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像个孤魂似的守在院外——一来太过扎眼,二来那挥之不去的百年气息,若被苏清越那敏锐的感官捕捉到,难免会惊扰了她。
他转身走出小巷,沿着临水的青石板路缓步前行。栖水镇不大,却布局精巧,白墙黛瓦的房屋沿河道而建,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尚未收起,竹制的窗棂推开便对着粼粼水波。偶尔有乌篷船从桥下划过,船娘的吴侬软语与摇橹声交织在一起,顺着水流飘出很远。乾珘的目光扫过街边的每一处房屋,最终落在了“听雪小筑”斜对面的一栋旧阁楼前。这阁楼约莫三层高,木质的楼梯扶手上包浆厚重,显然有些年头了,门口挂着一块“吉屋出租”的木牌,字迹已有些模糊。
阁楼的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姓周,老伴早逝,儿女都在扬州城里做生意,只留下她守着这栋老房子。乾珘找到她时,老婆婆正坐在院门口的竹椅上,戴着老花镜缝补一件旧衣裳。听到有人询问租房,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乾珘,见他衣着素净却气度不凡,不像寻常的落魄书生,便放下针线笑道:“客官是外乡人?来栖水镇做营生还是探亲?”
乾珘早已想好说辞,微微颔首道:“晚辈自北方来,久闻江南风光秀丽,特来游历,想在镇上住些时日,静心写生作画。”他抬手虚指了指对面的“听雪小筑”,“那处宅院景致雅致,晚辈瞧着这阁楼视野好,正合心意。”
周婆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了然地笑了:“客官是看上这临水的景致了。这阁楼确实是个好地方,三楼的北窗一开,对面小筑的院子看得一清二楚,连院角那丛翠竹的影子都能映到窗纸上。”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租金得实在些,老婆子年纪大了,就靠这点租金过活。”
乾珘从袖中取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放在石桌上,银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晚辈先付三个月租金,若住得安稳,后续再续。这银子您先收着,若有短缺,晚辈再补。”五两银子在这小镇上足够寻常人家过上半年,周婆婆见他出手阔绰,眼睛顿时亮了,连忙起身引他上楼:“客官爽快!楼上的房间都打扫干净了,铺盖都是新晒过的,您随我来。”
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岁月的痕迹上。三楼的房间果然如周婆婆所说,北窗正对着“听雪小筑”,窗下摆着一张旧书案,案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尘,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衣柜。乾珘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着缠枝莲纹样的木窗,一股带着水汽的风扑面而来,对面小院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青石板铺就的院坝干干净净,东侧摆着几排竹制的药架,上面整齐地晾晒着各种草药,西侧有一口老井,井边放着一个石制的捣药臼,院角的翠竹长得郁郁葱葱,叶片上还挂着晨露。
他的心瞬间安定下来,仿佛漂泊了百年的船,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安心停靠的码头。“这房间很好,就这里了。”他对周婆婆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快。周婆婆笑着应下,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几句诸如“夜里关窗”“莫要动火”之类的话,才拿着银子下楼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乾珘一人,他走到书案前,抬手拂去上面的灰尘,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面,思绪却又飘回了百年前的苗疆。那时纳兰云岫的竹屋前,也有这样一张竹制的案几,她常常坐在案前捣药,阳光透过竹林洒在她身上,将她的白衣染成金色。他那时总爱坐在一旁,要么给她讲长安的趣事,要么就静静地看着她,看她垂眸时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她捣药时手腕轻轻转动的弧度。可如今,他只能隔着一扇窗,远远地看着另一个“她”,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一阵轻微的开门声从对面传来,将乾珘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立刻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在“听雪小筑”的院门口。苏清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从屋内走了出来,她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她的脸庞愈发苍白。她手里捧着一个竹制的簸箕,里面装着些晒干的金银花,走到药架旁,摸索着将金银花摊开在竹匾上。
她的动作很慢,却异常精准。手指轻轻拂过竹匾的边缘,确定位置后,再将金银花均匀地铺开,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乾珘看着她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纳兰云岫那双能看透人心、能预知祸福的眼睛,那是何等的明亮,何等的有神采,可如今,她的转世却只能生活在一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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