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归来的那个黄昏,乾珘的靴底沾着半片苍术叶子,是从苏清越采药的坡上带回来的。他站在阁楼的阴影里,看着“听雪小筑”的竹门吱呀合上,苏清越的身影被堂屋透出的油灯拉得细长,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竹杖——那根老竹根做的杖头,被她磨得比婴儿的肌肤还要温润。他捏着那片早已失了水汽的苍术叶,指节泛白,辛辣的气息钻进鼻腔,却压不住心口那阵翻涌的酸麻。
她发现了他。不是用眼睛,是用那颗比江南春雨还要敏感的心。那句“你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地扎破了他精心编织的“隐身衣”。他躲在老枫树上时,连呼吸都凝在肺腑里,百年修为练就的敛气术,能骗过江湖上最顶尖的追踪者,却没能瞒过一个盲眼女子的直觉——不,不是直觉,是刻在她灵魂里的本能。前世纳兰云岫在苗疆万蛊窟中,仅凭风中蛊虫振翅的频率,就能分辨出数十种毒物的方位,如今这份敏锐,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落在了他这缕混杂着百年风霜的气息上。
乾珘将苍术叶按在掌心,叶片的锯齿硌得皮肤发疼。他回到阁楼,桌上的糙纸还摊着未抄完的《论语》,笔墨早已干涸。他本想借着抄书掩饰行踪,此刻却觉得那些“温良恭俭让”的字句格外刺眼。他是个连现身都不敢的懦夫,何谈“温良”?百年前他挥剑指向苗疆的那一刻,就早已把这两个字碾碎在血泊里了。
窗外传来镇西头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两下,是戍时了。乾珘走到窗边,恰好看见苏清越端着一个陶盆走出竹门,盆里该是淘好的米,要去河边淘洗。她的脚步很轻,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像一串被拉长的省略号。乾珘的脚不受控制地动了,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青布长衫,快步下楼,假装是恰巧要去书肆还书的书生,跟在她身后三丈远的地方。
栖水镇的河是苕溪的支流,水色清浅,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此时河边已有几个妇人在洗衣,木槌捶打衣物的“砰砰”声,夹杂着她们的说笑声,在暮色里散开。苏清越走到最靠边的石阶旁,放下陶盆,弯腰摸索着将米倒进竹筛,再把竹筛放进水里轻轻晃动。水花溅起,沾湿了她的袖口,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淘着米,指尖偶尔划过水面,像是在感受水流的温度。
“苏姑娘,今日去西山采药收成好吗?”旁边洗衣的王大婶笑着搭话,她的木槌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响,“我家那口子说,看见李木匠带着虎头在山下等你呢。”
苏清越直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竹筛在水里轻轻晃着:“托王大婶的福,采到不少苍术和紫苏,够应付镇上这阵子的风寒了。”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软乎乎的,“对了,你家小宝的咳嗽好些了吗?上次开的药该喝完了吧?”
“好多啦!”王大婶的声音陡然拔高,“昨晚都没咳醒,多亏了你这双神手。说起来也怪,前几日下雨,我晒在院里的草药忘了收,早上起来竟好好地摆在屋檐下,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做的。”
苏清越淘米的动作顿了一下,竹筛在水里沉下去半寸,水花漫过她的指尖。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将淘好的米倒进陶盆,用竹杖探着石阶,慢慢站起身。乾珘躲在巷口的老槐树后,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草药是他收的,雨下得最急的那天夜里,他翻墙进了“听雪小筑”,将晒在竹架上的紫苏、薄荷一一收拢,叠放在屋檐下的木板上,连一片叶子都没湿。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料到王大婶的一句话,会让她起了疑心。
苏清越端着陶盆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她的耳廓轻轻动着,像是在捕捉周围的气息,鼻尖也偶尔翕动,仿佛在分辨空气中是否有那缕让她在意的“沉香与青草气”。乾珘屏住呼吸,将自己藏得更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竟已被冷汗浸湿。
接下来的几日,乾珘不敢再近距离跟随。他换了种方式,每日清晨天不亮就起身,绕到“听雪小筑”的后墙,那里有一片苏清越种的薄荷,长势有些杂乱。他用随身携带的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将杂草除尽,再用河水将土壤浇透,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地里的虫豸。做完这一切,他会在墙根下放上一小束刚采的、带着晨露的小白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田埂边常见的一年蓬,花瓣洁白,花心嫩黄,香气清幽得几乎闻不见。
他不知道苏清越会不会发现,也不知道她发现了会怎样。他只是本能地想做些什么,像一只笨拙的鸟,用枯草和羽毛,一点点搭建起靠近她的巢穴。
第七日清晨,乾珘刚把小白花放在墙根,就听见院里传来苏清越的声音,像是在和谁说话。他连忙躲到旁边的老樟树后,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去,是周婆婆,手里捧着一篮刚蒸好的糯米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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