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像被一只巨手抹平,浪头被十六根钢铁明轮压成碎屑。
周海立在首舰指挥台,双手背在身后,黑色作训服领口被黑烟染成深灰。他抬眼扫视——
正前,三艘姊妹突击者成菱形散开,烟囱排成一条倾斜的黑线,像四座浮动的煤山;再往后,十二艘五千吨级蒸汽商船排成两列纵阵,船腹饱满,吃线深压,每艘侧舷都漆着亮银色编号,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整支编队把半径三海里的海面切成黑白分明的格子:黑的是烟,白的是浪,整齐得像工业部车间里的流水线。
“降半炉,保持六节。”周海淡淡开口。
“是,降半炉!”
传令兵把铜柄电话摇到底舱,四座锅炉同时减火,明轮节拍瞬间由急促的“咚咚咚”变成沉稳的“咚——咚——”。黑烟柱子矮下一截,像巨兽收起了脖颈。
对面,陈勇的风帆第一舰队正被这节奏牵着鼻子走——
一艘三级战列舰、四艘远洋护卫舰、二十五艘武装商船,白帆层层叠成移动的雪山。可此刻,那雪山却像被铁链拴住:风好时,它们尚能冲到七节;风一弱,速度立刻掉到四节半,帆索哗啦一阵乱响,船头像被无形大手按住,再也抬不起来。
“快!把主帆再拉高一格!”
“已经到头了,再拉帆耳就裂!”
“那也把前帆缭绳收紧,别让舰队散架!”
水兵们赤着膊,脊梁被太阳烤得通红,脚下滑溜溜的甲板像滚烫的铁板。粗粝的麻绳瞬间在掌心勒出血痕,可没人敢松手——一旦掉队,就得孤零零漂在钢铁巨兽的尾流里喝黑烟。
艉楼,陈勇把望远镜攥得咯吱响。镜头里,最近那艘突击者舰尾正喷出扇形白浪,明轮叶片每一次入水都像巨锤砸鼓,“砰——砰——”震得他脚底板发麻。更远处,十二艘商船同时减速,却仍在侧舷掀起两层楼高的涌浪,浪头滚到风帆舰腹下,把整条船托上托下,像在玩跷跷板。
“副司令,他们……他们这是在等我们?”一名上尉喘着粗气,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溅上来的海水。
“不是等,是照顾。”陈勇苦笑,“咱们再慢两步,人家就得抛锚陪我们晒太阳。”
说话间,最外侧的一艘蒸汽商船与他并肩。船腹舷窗“哗啦啦”同时推开,一排司炉探出半截身子,全是黝黑的笑脸,有人举铝皮水壶,有人晃着白毛巾,像在对风帆舰挥手,又像在展示什么。
“看那边!”一名年轻水手拽着缆绳,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他们甲板上干净得能打滚!连缆桩都是镀——镀的什么?白的!”
“镀锌,防锈。”老帆缆长抹了把脸上的盐霜,声音发涩,“我表哥在洛阳造船厂做铆焊,他说那钢板缝里都填着橡胶,踩上去不带响。”
“咱们这儿呢?”少年踢了踢脚下渗水的木板,“踩一脚吱一声,夜里还长蘑菇!”
“别废话,拉你的帆!”班长吼归吼,目光也忍不住往隔壁飘——蒸汽商船甲板上,几名水手正推着两轮小铁车,车上堆满黑亮的煤块,却不见一人弯腰扛包,全靠铁轨“咣当”滑行进舱;而风帆舰这边,同样的煤袋得靠人肩扛手抬,一趟趟爬竖梯,背脊磨出血。
突击者二号突然靠近到百米,烟囱“呼”地喷出一团蒸汽,白雾在阳光下闪出彩虹。雾帘里,几名海军女兵戴着护目镜靠在栏边,风吹起她们的短发,她们冲风帆舰齐声喊:
“陆军弟兄们——要不要过来喝杯淡水!”
声音清脆,顺风溜过浪涌,像一把盐撒在伤口上。
风帆舰瞬间炸锅——
“老子喝了一个月臭水!”
“她们是海军?娘咧,老子当年报名咋没过?”
“闭嘴!”帆缆长一巴掌拍在少年后脑,“再馋也得把帆先收好!想换船?等回夷州城自己递申请!”
少年缩缩脖子,却仍忍不住嘀咕:“要是能去那铁壳子上跑两圈,少拿三个月饷我也干……”
陈勇把望远镜放下,深吸一口带着煤烟味的风,回头对传令兵道:“发旗语——‘感谢编队照顾,风帆第一舰队全体官兵向钢铁舰队致敬’。”
“是!”
信号旗刚升到半腰,突击者一号再次鸣笛,长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十六艘钢铁巨舰同时压浪,黑烟与白云交错,像移动的工业城墙,把三十艘风帆舰温柔却不可抗拒地裹在中央。
风还在吹,帆还在鼓,可所有人都明白——
在这片海上,风的时代已经过去,火与铁的时代,正从煤水与明轮的每一次拍击里,轰轰烈烈地碾过来。
海天交界,灰烟先至,像一堵会移动的夜。
两艘倭国商船——老旧桧木船壳,帆面补丁层层叠叠——原本斜切着贸易风,正从吕宋北返大阪。船头的水手先看见那条黑线,愣了半息,脸色瞬间比帆还白。
“黑……黑烟龙!”
惊叫顺着桅杆滚进舱口,船长连滚带爬冲上艏楼,手里攥的单筒望远镜不住地抖。镜头里,十六根烟囱一字排开,吐出的烟团在高空连成一片,像滚烫的墨汁浇在青绸上;烟底下,钢铁舰体把阳光折成刺眼的银刃,每一次明轮拍水,都在海面犁出深沟,沟尾卷起的白浪,足有他们船舷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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