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安县衙的公堂,宋慈曾经来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二十三岁中进士后,外放县丞,第一次升堂时的紧张和激动。那时他觉得这方寸之地,能断世间所有不公。
后来是审案,看县令拍惊堂木,看衙役喊威武,看百姓跪地喊冤。那时他开始明白,公堂之上,并不总是公道。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九月十六,秋高气爽。公堂外的院子里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连墙头上都坐着好奇的百姓。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扰的蜂群。
堂上,知州张毅坐在正中。他穿着绯色官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一只云雁——四品文官的标志。他脸色严肃,目光在堂下扫视,看不出喜怒。
左边坐着州府来的吴师爷,刑名出身,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神锐利如鹰。右边是本该坐着白仁武的位置,现在空着——白仁武跪在堂下,穿着囚服,手脚戴着镣铐。
堂下还跪着很多人:于城、王管事、那两个兵部的锦袍人、李三、陈老板、老陈、赵四——他伤得很重,是被人抬进来的。还有王小乙,瘦得脱了形,但眼睛亮得吓人。
宋慈站在证人的位置。他换上了那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洗得很干净,但洗不掉上面的血迹和磨损。腿上的伤还没好,他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拐杖,站得很直。
“威——武——”
衙役们的水火棍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人群安静下来。
张毅清了清嗓子:“泽安县令白仁武、主簿于城等人,涉嫌私开矿山、私藏人口、贪赃枉法、杀人灭口一案,今日公开审理。本官奉朝廷之命,会同州府刑名师爷,秉公处置。堂下诸人,可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
“好。”张毅看向宋慈,“宋推官,你是本案主查官,先从你开始,陈述案情。”
宋慈拄着拐杖上前一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寂静的公堂上,每个字都像落在玉盘里的珠子:
“九月初七,黔州人士胡三入泽安县,持合法路引,言称药材买卖。九月十二日凌晨,胡三被发现死于悦来客栈,喉部割伤,随身包袱不见。县令白仁武草率判案,认定店小二王小乙杀人劫财,上报州府结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仁武。白仁武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下官复查时,发现疑点重重:第一,胡三伤口整齐,一刀致命,非寻常小二所能为。第二,现场有南蛮饰物碎屑及翻墙工具,显系外人作案。第三,胡三真实身份并非药材商,而是南蛮部落使者,携赎银两千五百两,来赎还被俘族人。”
堂下一片哗然。百姓们伸长脖子,想听得更清楚。
“经查,”宋慈提高声音,“泽安县令白仁武、主簿于城,勾结兵部右侍郎周恒,私开北山银矿,强掳南蛮俘虏及流民为矿工,致多人死亡。胡三携赎银来赎人,白仁武收银后,不仅不放人,反将胡三灭口,嫁祸于王小乙。”
“血口喷人!”白仁武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宋慈,你伪造证据,勾结南蛮,诬陷朝廷命官!你有何证据?!”
宋慈转向张毅:“大人,下官有物证十七件,人证九人,请准呈堂。”
张毅点头:“准。”
物证一件件抬上来:从鬼哭坳找到的俘虏铁链、从北山矿洞采集的矿石样本、从黑松岗地窖缴获的三千两赃银、白仁武书房暗格里的账本原件、周侍郎的亲笔信、于城的官印、胡三指甲缝里的青色丝线、李三交出的银票和玉佩……
每一样东西放在堂上,都引起一阵惊呼。
人证一个个上前:岩坎讲述被俘经过,陈老板讲述白仁武和于城的密谈,老陈讲述黑松岗的夜半马车,赵四讲述白仁武如何下令灭口,李三讲述胡三死前交给他的证据……
王小乙最后上来。他跪在地上,还没说话就开始哭:“大人……小人冤枉……小人那晚真的在睡觉,同屋的李三可以作证……可李三跑了,小人有口难辩……他们在牢里打我,用夹棍,用鞭子,逼我画押……小人没杀人,真的没杀人……”
哭声凄惨,堂下不少百姓也跟着抹眼泪。
白仁武的脸色越来越白,汗珠从额头滚落。但他还在挣扎:“这些人……都是宋慈买通的!证物……证物都是伪造的!那账本,那封信,都是假的!”
宋慈拿起那封信,走到堂中:“白县令说这信是假的,那好——”他转向那两个锦袍人,“这两位是兵部周侍郎的门人,昨日在黑松岗地窖,与白县令交易三千两银子时,被当场抓获。他们可证明,这信是真的。”
两个锦袍人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还有。”宋慈拿起于城的官印,“于主簿的官印,为何会在白县令书房的暗格里?是因为于主簿只是傀儡,真正的幕后主使,是你白仁武!”
于城忽然抬起头,嘶声道:“是!是他逼我的!他抓了我的把柄,扣了我的官印,让我替他办事!矿是他的,俘虏是他的,杀胡三也是他的主意!我只是……只是听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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