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甜水巷归我管。”韩仕森点头,“那一片多是租户,流动性大。毛山租的是刘秀才家的老宅,签了两年契。”
“他们每晚归家的时辰,你也清楚?”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韩仕森抬眼看宋慈,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但很快恢复平静:“大人说笑了。户籍吏只管登记造册,哪会知道人家每日何时归家。除非……除非是特别留意的邻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甜水巷那一带,租户多是做工的,早出晚归是常事。毛山在木工作坊,徐氏在绣庄,想来也是天擦黑才回家的。”
回答滴水不漏。
宋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换了话题:“韩吏员家中还有何人?”
“拙荆三年前病故了。”韩仕森声音低了些,“留下一儿一女。儿子智杰十八,在绸缎庄当学徒;女儿玉儿十六,在绣庄学手艺。”
“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易。”
“习惯了。”韩仕森笑笑,那笑容里有些疲惫,却依然温和,“好在孩子们懂事。”
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后,宋慈示意宋安收起名单。韩仕森一直送到户房门口,躬身相送:“大人慢走,若有需要,随时来查。”
走出府衙,宋安忍不住低声道:“大人,您觉得他……”
“太干净了。”宋慈说。
“干净?”
“回答太妥帖,态度太自然,连情绪都恰到好处。”宋慈回头看了一眼户房的方向,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寻常小吏,被提刑官问话,多少会紧张,会多问几句为何查这些。他却不多问,只答该答的。”
宋安恍然:“像准备好的?”
“或者……”宋慈沉吟,“或者他真与这些案子无关,只是天生谨慎。但直觉告诉我,不是。”
他们沿着府前街往南走。晌午的日头正烈,街边小贩的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孩童追逐打闹的声音,交织成临安城寻常的喧嚣。
但宋慈耳边却回响着韩仕森的声音,平静,温和,滴水不漏。
二十年。
一千四百二十三户。
五千七百余丁口。
这些数字在宋慈脑中盘旋。如果韩仕森真是凶手,这意味着他有一张庞大而精细的“棋盘”,上面每一个棋子——每一户人家——他都了如指掌。他知道谁家夫妻和睦,谁家常有争吵;谁家丈夫常外出,谁家妻子独守空房;谁家新近婚嫁,谁家老弱无助……
这种“了解”,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一种可以悄无声息杀人的权力。
“大人,接下来去哪?”宋安问。
“甜水巷。”宋慈说,“去看看毛山租住的房子。”
甜水巷其实并不甜。巷子窄而深,两边是挤挤挨挨的老屋,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黄泥和碎砖。正值午后,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条瘦狗趴在墙角晒太阳,见人来了也只是懒懒地抬抬眼皮。
毛山租住的刘秀才家老宅在巷子中段,门楣比别家略高些,门环是铜的,已经锈绿了。此刻门上贴着府衙的封条,白纸黑字,在破旧的门板上显得刺眼。
邻居是个卖炊饼的老汉,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看见宋慈和宋安,眯起眼打量了一会儿。
“官爷,又查案?”老汉吐了口烟。
“老丈是住隔壁?”宋慈蹲下身,与他平视。
“对门。”老汉用烟杆指了指,“住了三十年了。”
“毛山夫妇平时为人如何?”
“老实人。”老汉磕了磕烟灰,“小夫妻刚成亲,日子紧巴,但和和气气的。毛山每天早上出门都跟我打招呼,徐氏有时做了吃的,还给我送一碗。”
“他们每晚什么时候回来?”
“那可没准。木工作坊活多时,毛山要干到天黑。徐氏在绣庄,倒是准点,一般是申时末就回了。”老汉想了想,“不过出事那天……徐氏回来得晚,天都黑透了。我还从窗缝里看见她进门,手里提着包东西,像是糕点。”
宋慈心头一动:“那天是毛山先回,还是徐氏先回?”
“徐氏先回。”老汉肯定地说,“毛山是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的。我还听见他们说话,徐氏说‘买了桂花糕’,毛山笑她‘乱花钱’。”
时间对上了。邻居听到碗摔碎的声音是在亥时初,而徐氏戌时三刻到家,毛山稍晚。中间有一个多时辰的空档。
凶手是在这段时间潜入的?
“那天下午,可有什么生人来巷子?”宋安问。
老汉摇头:“这条巷子深,除了住这儿的,很少有人进来。那天下午……哦,倒是有个收旧货的,推着车在巷口吆喝了几声,没进来。”
“什么样的人?”
“戴着破草帽,看不清脸,穿一身灰布衣裳。”老汉回忆,“吆喝的声音哑哑的,像是伤风了。”
宋慈和宋安对视一眼。这描述太模糊,几乎没用。
“除了收旧货的,还有别人吗?”宋慈追问,“比如……穿靛蓝色衣服的,像衙门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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