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山道上的落叶，发出沙沙轻响。
离开信陵君的隐居处已有十里，明珠终于忍不住，侧首看向身旁的杨戬：“你真的不考虑信陵君的提议？”
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我们现在离开韩国，无根无萍。魏国愿意以大将军之位相待，这机会千载难逢。
以你的能力，留在魏国定能大展拳脚，何必非要远去燕国那偏远之地？”
杨戬策马缓行，目视前方，没有立即回答。
明珠咬了咬唇，继续道：“而且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从前对权势的野心，可不小。”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过去的白亦非，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执掌夜幕，威压韩国朝堂，甚至不惜与姬无夜那样的权臣合谋。
那样的一个人，怎么会轻易拒绝送到手的大将军之位？
山风吹过，杨戬玄色衣袍微微飘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觉得，如今天下各国如何？”
明珠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沉吟片刻，整理思绪：“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国力日盛，长平一战坑杀赵国四十万大军后，如今已是七国最强。
楚国占地最广，人口众多，但朝堂腐败，贵族掣肘，难与秦国争锋。”
她顿了顿，继续道：“齐国自田单复国后，一直奉行孤立之策，不与他国深交，只求自保。韩、赵、魏三国因秦国之故，时联合抗秦，但各有私心，难以持久。至于燕国……”
明珠轻叹一声：“燕国偏安北地，国势衰微，燕王喜昏庸无能，虽太子丹素有才名，却也难挽颓势。”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可见她并非只知深宫争斗的女子。
事实上，作为夜幕四凶将之一，明珠夫人本就通晓七国局势，否则也无法在韩国朝堂周旋多年。
杨戬微微颔首：“看得明白。那你觉得，十年之后，天下会是什么模样？”
“十年后？”明珠蹙眉思索，“应当……还是如今这般吧？秦国继续东出，各国时而联合抗秦，时而互相攻伐。或许会有几场大战，但七国并立的局面，应当不会改变。”
她顿了顿，补充道：“自春秋以来，诸侯争霸数百年，大国虽有兴衰，但从未有一国能真正吞并天下。
强如晋国，最终也三分而裂；盛如楚国，也不过称霸一时。秦国虽强，想要一统天下，难如登天。”
杨戬闻言，却摇了摇头。
“十年之后，”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惊雷，“除秦国外，其余六国，恐怕都将不复存在。”
明珠浑身一震，差点从马背上跌落。她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你说什么？！”她失声惊呼，美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秦国要……要灭六国，一统天下？这怎么可能！”
杨戬也勒马停下，转头看向她：“为何不可能？”
“因为……因为……”明珠一时语塞，脑中飞速思索，“因为六国再弱，也有百年基业，有城池关隘，有军队百姓。
秦国再强，想要连灭六国，必然引起天下共愤，各国势必拼死抵抗。这非一代人之功，更非十年可成！”
杨戬目光望向远方山峦，缓缓道：“你既知春秋以来诸侯争霸的历史，当知从春秋初年的数百诸侯，到如今的七国并立，其间有多少国家灰飞烟灭？”
明珠一怔。
“晋国三分，楚国吞并江淮诸国，齐国灭莱、灭纪，秦国灭西戎、并巴蜀……”
杨戬的声音平静无波，“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数百年的分裂战乱，百姓渴望统一，各国人才流向强秦，秦国优于六国，这一切，都在推动着那个最终的结果。”
他收回目光，看向明珠：“而现在，秦国就是离那个目标最近的国家。秦王政有一统天下的野心，手下李斯、王翦、蒙恬皆是当世人杰。六国却君主昏庸，朝堂腐败，军队涣散。此消彼长，十年灭六国，并非妄言。”
明珠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来。
她仔细回想这些年的所见所闻，秦国律法严明，赏罚分明，军功授爵，百姓勇于公战。
反观韩国，朝堂党争不断，贵族奢靡成风，军队缺饷少粮；赵国自长平战后一蹶不振。
魏国虽有信陵君这样的英才，却遭君主猜忌。
楚国贵族把持朝政，内斗不休，齐国只顾自保，坐视他国灭亡；燕国……不提也罢。
“可是……”明珠声音有些发干，“即便秦国真有一统天下之心，六国也不会坐以待毙。合纵连横，总能……”
“合纵？”杨戬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信陵君当年能合五国之兵，是因为秦昭襄王要强灭赵国，秦军主将不知赵国顽强。如今秦王政，可会犯同样的错误？六国各怀异心，可会真正同心协力？”
明珠默然。
她想起这些年所谓的“合纵” 。
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各国出兵不出力，唯恐损耗本国实力。
往往秦军一撤，联军便作鸟兽散。
“再过几年，”杨戬策马继续前行，声音随风传来，“你便会看到第一个被灭的国家。”
明珠连忙催马跟上，心中惊涛骇浪仍未平息。
她看着杨戬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之人，仿佛站在云端俯瞰尘世，将天下大势看得清清楚楚。
“既然六国迟早被灭，”她忍不住问道，“我们为何不去秦国？以你的能力，在秦国定能得秦王重用，将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
这是最现实的选择，既然认定秦国将一统天下，何不趁早投靠，谋个前程？
杨戬却摇头：“去燕国，是因为那里清净。我要在那里做一件事。”
“什么事？”明珠追问。
杨戬没有回答。
山道蜿蜒，秋叶纷飞。两人一前一后，在苍茫山色中渐行渐远。
明珠望着杨戬的背影，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但她知道，有些问题，现在问也不会有答案。
她只能将杨戬的话记在心里，等待时间的验证。
几年之后，真的会有国家被灭吗？秦国真的能一统天下吗？
而她身边这个人，到底要去燕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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