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贴着万宝阁独有金如意标识的巨型货舟，是在第七天破晓时穿过云层的。
不是一艘，是一整个舰队。十二艘长达百丈、通体用黑铁木和浮空银锻造的货舟，排成整齐的雁翎阵，碾碎了晨雾，带着沉闷如雷的灵气引擎轰鸣声，缓缓降落在临时圣城东侧刚刚平整出来的、尘土飞扬的巨型空港上。
货舟侧舷打开，不是舱门，而是一整片可以放下的装甲板。成箱成箱、贴着密密麻麻封印符箓的物资，被力士和傀儡从里面直接“吐”出来，堆成一座座小山。灵石的清冽辉光、丹药的草木异香、矿石的土腥气、灵材的奇特波动……各种气味和灵气搅在一起，形成一股滚烫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洪流，冲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最后一丝血腥和焦糊味。
空港周围，早就得到消息的仙朝各部官吏、工坊主事、军需官们，已经等了半夜。此刻人群攒动，压抑着的兴奋低语汇成嗡嗡的背景音，无数道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木箱和金属箱，眼神里冒着光，像饿狼看见了肉。
钱如意就站在最大那艘货舟的舷梯旁。还是那身玄色绣金长裙，发髻一丝不乱，手里拿着块巴掌大的、流光溢彩的玉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动着，核对数目，发布指令，声音清晰冷静，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她身边跟着十几个身穿万宝阁制式短袍、眼神精悍的管事，像精密齿轮一样高效运转。
没有客套，没有废话。卸货，清点，交割，入库。每一个环节都被拆解到极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林凡站在远处一座新建的了望塔上，背着手看着。晨风卷起他玄色帝袍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没下去，也没干预。
洛倾城站在他身侧，冰蓝色的眸子扫过那些堆积的物资，又落回钱如意身上，声音很轻：“她比传言中……更利落。”
“不然也撑不起万宝阁。”林凡语气平淡，“给她舞台，她就能把账算到天上去。”
清漪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月白色的裙摆纹丝不动，淡紫色的眼眸望着空港上那片沸腾的景象，看不出情绪。她的手习惯性地搭在小腹上，那里又比前几天更圆润了一些。
就在这时，燕红叶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望塔边缘，单膝点地：“仙皇，观礼台那边，第三批中州使者到了。领队的是青炎宗的副宗主，元婴中期。”
林凡眉梢都没动一下：“按之前的规格接待。让柳如烟去应付。”
“是。”燕红叶应声，却没立刻离开，补充道，“另外，韩枫前辈传讯，说在西线‘落星原’附近，发现了小股身份不明的修士活动痕迹，疑似侦查。已派人盯住。”
“知道了。让他别打草惊蛇，弄清楚来路。”林凡摆了摆手。
燕红叶身影一晃，消失不见。
洛倾城转头看他：“第几批了？”
“算上青炎宗，第七批。”林凡扯了扯嘴角，“天魔宫北域分殿一灭，这些人的鼻子，比狗还灵。”
“墙倒众人推，也是常理。”清漪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他们来看的，不止是仙朝的实力，更是万宝阁的态度。”
“看吧。”林凡转身，走下了望塔的木梯，“看得越多，想得越多，胆子……才会越小。”
***
临时搭建的“八方馆”里，茶香缭绕，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青炎宗副宗主是个面皮焦黄、蓄着三缕长须的老者，名叫炎烬。他端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里能隐约看到东面空港上空还未散尽的货舟灵光，以及更远处，仙朝军队操练时整齐划一的呼喝声和冲天煞气。
坐在他对面的柳如烟，一身藕荷色宫装，气度温婉从容，正含笑介绍着仙朝新近颁布的几条关于境内贸易和资源开发的律令。她声音柔和，条理清晰，但炎烬总觉得，对方那含笑的目光底下，藏着一根冰冷的针，在轻轻刮着他的脸皮。
他在中州也算一号人物，青炎宗以炼器闻名，与各方交易频繁，自认见识过不少场面。但这次来北域，踏入这座仿佛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圣城”，心里的那点矜持和优越感，正被一点点磨掉。
太新了。也太……有劲了。
空气里弥漫的不是陈腐的宗门暮气，而是一种混杂着汗水、钢铁、野心和蓬勃生机的、近乎粗粝的鲜活。路上看到的那些修士，眼神大多明亮，走路带风，交谈时嗓门洪亮，偶尔还夹杂着几句对“新工坊”、“贡献点”、“兑换列表”的热烈讨论。和他熟悉的、那些讲究礼仪排场、说话都要绕三圈的中州宗门，截然不同。
更别提刚才进城时，远远瞥见的那位站在高台上、正与万宝阁那位钱阁主低声交谈的林仙皇本人。玄衣黑发，身姿挺拔，就那么随意站着，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场”。那不是单纯的修为威压，是某种更厚重、更蛮横的东西，像一座正在苏醒的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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