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二月十六日(西历一六二八年三月二十一日),良辰吉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山阳县城的屋顶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霜。虞家别院的青瓦白墙从夜色里浮出来,渐渐被晨光照亮。院子里那几棵海棠,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花苞。
喜婆子们天不亮就忙开了。
虞娇娥被从床上扶起来的时候,窗纸刚发白。她迷迷糊糊地被按在妆台前,任由几个婆子摆弄——洗脸、开脸、梳头、上妆。开脸的线绞得脸上生疼,她咬着嘴唇忍了。梳头的婆子一边梳一边念叨着吉利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铜镜里的那张脸渐渐被脂粉盖住,白得像敷了一层粉。嘴唇点上胭脂,红得扎眼。眉毛修成两弯细月,眼角描得微微上挑。
“娘子真俊。”贴身丫鬟钏儿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
虞娇娥从镜子里瞪了她一眼,没吭声。
凤冠端过来了。
那是顶纯银鎏金的冠子,镶着珠翠宝石,沉甸甸的。婆子们小心翼翼地给她戴上,用簪子固定好。脖子往下一沉,虞娇娥差点没撑住。
“这……这么沉?”她忍不住问。
“娘子忍忍——”喜婆笑着说,“就戴这一天。”
红盖头盖上来的时候,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红。
鼓乐声从远处传来。
“迎亲的队伍到了!”外面有人喊。
虞娇娥被两个婆子扶着站起来,脚下踩着软软的——那是红毡,从屋里一直铺到大门口。她看不见,只能感觉。一步,两步,三步。跨过门槛时有人喊“小心门槛”,她抬高了脚。
上轿的时候,轿门矮,差点撞到头。好在婆子们有经验,按着她的脑袋把她塞进去了。
轿子抬起来了,晃晃悠悠的。
耳边是鼓乐声、鞭炮声、人群的喧哗声。有人在喊“让开让开”,有孩子在笑闹着追着轿子跑。钏儿的声音隔着轿帘传来:“娘子,外头好多人看呢!”
虞娇娥没应声。她坐在轿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盯着眼前那片红。
这不是她头一回经历这种场面。上次是十六岁那年,刚拜完堂,宋家那位嫡长子突然顽疾发作,第二天便一命呜呼了。那次也是这样的红盖头,这样的轿子,这样的鼓乐,除了认命的悲哀之外,再无其他任何情愫。
这次不一样,这次嫁的那个人,与她所知的任何一个男子都截然不同,对待她,眼里除了对美色的惊艳与喜好,还有尊重与关爱。
轿子落地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喊“新郎迎轿”。
轿帘掀开,一只手伸进来,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干燥、温热,握得紧紧的。
是潘浒的手,大,略黑、皮肤略粗糙,但温暖、有力,又小心翼翼。
她被扶着下了轿,脚下踩着的还是红毡。跨过一道门槛,又一道门槛。有人往她身上撒东西,大概是谷豆之类的,打在盖头上簌簌响。
“拜堂——”司仪的调子拖得老长。
她被扶着站定,面朝一个方向。隔着盖头,她隐约能看见面前有个人影,高壮遒健。
“一拜天地——”
她被按着弯腰。头上的凤冠太重,弯下去的时候差点往前栽,好在那只手一直扶着她。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对面那个人影也弯下腰。两个人面对面弯着,盖头的边角差点碰到一起。
“送入洞房——”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她被扶着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喝酒喝酒”,有人在笑闹。
进了洞房,被按着坐在床沿上。
眼前还是那片红。
门关上了,外面的喧哗声变得闷闷的。钏儿的声音凑过来:“娘子,饿不饿?”
虞娇娥摇摇头,脖子一动,凤冠上的珠翠哗啦啦响。
“别动别动,”钏儿赶紧说,“我偷藏了块点心,娘子要不要垫垫?”
“不吃。”虞娇娥说。声音闷在盖头里,瓮声瓮气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户透进来的光,从明亮渐渐变得柔和。钏儿点了蜡烛,红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虞娇娥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呼吸,数了一遍又一遍。
有点忍不住,想方便了。
她低声叫钏儿。钏儿扶着她起来,走到屋角的恭桶边。她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撩着盖头的一角,小心翼翼。钏儿在一旁帮着,嘴里念叨着“娘子小心”。
坐回床沿上,继续等。
肚子咕噜了一声。
“娘子,吃点东西吧。”钏儿又凑过来,“都一天了。”
这回虞娇娥没拒绝。钏儿递过来一小块点心,她撩起盖头一角,飞快地塞进嘴里。点心是甜的,有点干,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喝了口水,重新坐好。
又等了不知多久。
门口终于传来动静。
有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婆子们的笑声。门被推开了,潘浒的声音传来:“都退下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m.zjsw.org)大明北洋军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