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年三月末,夏天赶着趟来得比往年更早,京城里的暑气一日重似一日。
紫禁城的红墙被晒得发烫,乾清宫的窗牖却紧闭着。少年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本,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是浙江道御史的一份奏疏。字迹工整,措辞却锋利得紧——弹劾吏部侍郎王某,说他天启年间曾为魏阉撰写过一篇寿序,如今竟还腆居高位,“此非阉党余孽而何?乞陛下明正其罪,以清流品”。
崇祯把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认得这个被弹劾的人,前几日平台召对,那王某应对还算得体,提了几条整顿盐政的建议,听着也像那么回事。
“魏阉的寿序……”他喃喃了一句,没往下说。
侍立在侧的曹化淳垂着眼,只当没听见。他给皇家当家奴二十多年了,皇家的事儿,他们这些当奴婢的最好少掺和,否则死了都不能全须全尾的找个地儿埋了。
崇祯终于落了笔,没有批红,只写了两个字:留中。
他把这本奏疏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本。还是弹劾。这回是给事中李某,弹劾南京户部主事赵某,说他当年参与编纂《三朝要典》,“为逆阉张目,篡改历史,罪不容诛”。
崇祯的眉头皱了起来。《三朝要典》他是知道的,天启年间修的,据说把挺击、红丸、移宫三案重新定了调子。如今东林翻案,那本书就成了罪证。
“参与编纂的人都要查?”他问了一句。
曹化淳没接话。这话没法接,也没胆子接。
崇祯也没指望他回答,继续往下翻。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弹劾,全是弹劾。被弹劾的人有浙党的,有楚党的,有宣党的,还有几个他根本不知道是哪个党派的。罪名也从“阿附阉逆”一路升级到“败坏朝纲”“蠹国害民”,一个比一个狠。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移过金砖。崇祯翻完最后一本奏疏,抬起头,殿内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
“几时了?”
“皇爷,申时三刻。”
崇祯没说话。他想起早晨刚坐到这里时,日头才爬上殿脊,如今竟已过了一整个下午。十多个时辰,看的全是弹劾。
“传膳吧。”他说。
辰时刚过,皇极殿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官员们的朝服被汗水洇透,却没人敢动一动。
大朝会,但凡有人敢于有异动,一旦被弹劾“不守礼仪”,必然会被去掉乌纱帽。
崇祯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人群。今天的议程他知道——前几日留中的那些弹劾奏疏,又被人翻了出来,这回直接在朝堂上提了。
果然,鸿胪寺官刚宣完“有本早奏”,就有人站了出来。
是左佥都御史曹思诚,东林干将,刚起复不久。他跪在丹陛之下,声音洪亮:
“臣曹思诚昧死以闻:逆珰擅权之日,吏部侍郎王某甘为鹰犬,手撰寿文,极尽谄谀之能事,其颜之厚,甚于城垣!今乾坤已正,而此獠犹腆颜事仇,盘踞要津。伏望陛下赫然震怒,褫其官爵,重惩其恶,以为万世臣子附逆者戒!”
话音落下,朝堂上静了一瞬。
被弹劾的王某站在队列里,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他想站出来辩驳,但腿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动。
不等他反应,又一个人站了出来。这回是户科给事中吴某,也是东林一系:
“臣附议!王某罪状确凿,法所难容。况南京户部主事赵某,曾预修《三朝要典》,公然为逆阉树碑立传,其附逆之迹尤显!此辈岂可漏网?乞陛下并加勘问,以儆群邪!”
“原苏松巡抚毛某,附逆之迹尤显——天启间曾输金为魏阉建祠!此事人证俱在,物证未泯,若不追治,何以服天下?伏惟圣裁!”
一个接一个,站出来的全是东林党人。被弹劾的人越来越多,从侍郎到主事,从地方到京官,名单越拉越长。
崇祯坐在上面,一言不发。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大理寺少卿冯某,浙党骨干,出列抗辩:
“陛下容禀!王某撰序之事,固为不妥。然彼时阉焰薰天,朝臣自保者,岂独王某一人?若以此为罪,则天启年间任职京师者,谁无委曲求全之举?东林诸公今欲借此大行株连,臣窃以为,此举究竟是廓清朝纲,抑或党同伐异?伏惟圣明洞鉴!”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炸了锅。
曹思诚立刻反击:“冯少卿差矣!若撰序颂阉、修书乱史亦可谓自保,则天下更无附逆之人矣!乞陛下明察,勿为巧言所惑!”
冯某涨红了脸:“修《要典》者,奉旨而行也!倘奉旨亦可加罪,则东林群臣奉旨入朝,亦当一并拿问耶?”
两派人马越吵越凶,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皇极殿上,数百名官员各站一边,骂声震天,唾沫横飞。有人撸起袖子要冲上去理论,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有人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出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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