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王家峁,就像村口那盘老石磨,吱吱呀呀、慢慢悠悠地转着。野菜汤勉强糊口,垦荒队吭哧吭哧又刨出几亩地,民兵队的“操练”成了村民们茶余饭后(虽然并没有茶)的固定娱乐项目——主要是看王石头老爷子追着顺拐的狗蛋满场跑,边跑边骂:“你那叫前进?你那叫螃蟹搬家!”
大家都觉得,日子虽然清苦,但好像……慢慢能熬下去了?就连村头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都抽出了几根颤巍巍的新枝。
当然,这种脆弱的“岁月静好”,通常都是为了迎接更猛烈的风暴而存在的。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像颗腌过了头的咸蛋黄。王石头正领着几个老汉,用柳条编一种据说是“最新防御工事”的筐——具体防啥,他也没说清,反正大家闲着也是闲着。狗蛋和孩子们在玩他们百玩不厌的“官兵追李书记”——规则是李健跑,他们追,追上了可以多喝一口汤。李健躲在一处矮墙后,心想这游戏到底是谁发明的?一点尊卑都没有!
就在这时,地平线上扬起了烟尘。
起初,大家以为是风卷起的黄土。可那烟尘移动得太快,太直,还夹杂着嘚嘚的马蹄声——不是王家峁那头拉磨都费劲的老骟马能跑出的动静。
村口望风的半大孩子二嘎子,连滚带爬冲回来,裤腰带都跑松了,脸色比吃了隔夜野菜还绿:“马!马!好多人!脸上有画!有刀!闪闪发光!”
村民们瞬间从各自的“休闲活动”中惊醒。编筐的扔了柳条,玩游戏的停了脚步,煮汤的婆娘连勺子都忘了放下。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望向村口。
烟尘散开些许,五个骑手露出了真容。
怎么说呢?如果“落魄”和“凶悍”能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里,那大概就是眼前这样了。五匹马,瘦得肋条骨根根分明,毛色杂乱打结,让人怀疑它们是不是刚从哪个抽象画家的调色板里逃出来。马上的五位“好汉”,也是各有千秋:有的光着半边膀子,露出精瘦的、晒成酱紫色的排骨胸;有的戴着不知从哪个庙里顺来的破斗笠,遮住半张脸;还有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补丁的配色大胆得令人眩晕。
但领头那位,不一样。他骑着一匹相对“丰腴”些的黄骠马——至少肋条没那么醒目。脸上,从左边眉毛开始,斜斜划过鼻梁、脸颊,一直到右边嘴角,趴着一条紫红色的、蜈蚣似的刀疤。这疤随着他表情变化而蠕动,平添十分凶煞。他腰里挂着一把环首刀,没鞘,刀身上红一块黑一块,像小孩打翻了颜料罐。他往那儿一站,方圆十步之内,连苍蝇都绕道飞。
刀疤脸勒住马,那双混浊却锐利如秃鹫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王家峁的土墙、茅屋、面黄肌瘦的村民,以及他们手里那些锈迹斑斑、最多能跟土地爷较劲的农具。他嘴角一咧,刀疤跟着扭曲,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砂纸在谈恋爱:
“喂!这破村子里,喘气儿的,出来个会说话的!”
村民们的反应很一致:吸气,缩脖,握紧手中家伙——虽然握着锄头的手,抖得跟摸了电门似的。王石头下意识想往前站,腿却像灌了铅。钱老倔的脸绷成了青石浮雕。狗蛋更出息,“哐当”一声,手里那根当“长枪”使的烧火棍,直接掉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刀疤脸的马蹄前。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秋风卷着落叶的沙沙声,以及马匹不耐烦的响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个人分开了人群。
是李健。他拍了拍藏在矮墙后沾上的土,整了整那身洗得发白、肘部还打着补丁的“官服”(村民们坚持这么叫他那件旧中山装),步伐看起来还算稳当,一路走到了距离刀疤脸马头大约……嗯,安全距离的位置停下。这个距离,万一对方暴起,他至少有时间摆个帅点的逃跑姿势。
他先清了清嗓子,不是害怕,主要是刚才躲猫猫跑得有点喘。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堪称“营业式”的微笑:
“几位好汉,远道而来,辛苦辛苦。王家峁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风大、土厚、人情味儿浓。粮食嘛,是真不凑手,都喂了地里的苗了。不过,刚煮好的野菜汤,热乎管够,几位下马喝一碗,驱驱寒气?”
这话说的,客气里带着七分穷酸,三分真诚,直接把刀疤脸整不会了。他打家劫舍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跪地求饶的,哭爹喊娘的,拎着菜刀拼命的,甚至还有试图用美人计的(虽然那“美人”年纪当他娘都富余)……可这客客气气请你喝野菜汤的,绝对是头一遭!这书生是傻啊,还是缺心眼啊?
刀疤脸脸上的疤剧烈抽搐了两下,仿佛那只“蜈蚣”在跳踢踏舞。他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野菜汤?”他回头冲着同伙,笑得直拍大腿(差点拍刀把上),“兄弟们听见没?这酸秀才,拿刷锅水打发咱们!当咱们是沿街要饭的癞皮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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