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四十年的正月,盛京比往年安静。杨亮去世后的第一个新年,没有焰火,没有宴席,连孩子们在街上玩闹的声音都比往年少。杨宁问过玛蒂尔达,为什么今年不放焰火了。玛蒂尔达说,爷爷走了,今年不放了。杨宁想了想,没有再问。
安静归安静,日子还是照样过。正月初三,水力工坊的卢卡就带着几个学徒开始检修机器。铁齿轮拆下来,用麻布蘸猪油擦干净,齿面上的旧油泥刮掉,重新抹上新油。传动轴的铜套一个一个检查,磨损超过半粒米的换掉,还能用的装回去。纺车的锭子全部卸下来,用细砂石沾水打磨,磨完了用手指一寸一寸摸,摸不到毛刺才算合格。
杨定军整个正月都泡在工坊里。他每天早晨从家里出来,沿着石板路走到水力工坊,蹲在机器旁边,看卢卡带着人检修。他自己不怎么动手了,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哪台机器的齿轮该换了,哪根传动轴的铜套该紧了,哪一批锭子的磨损比上一批快,他全记在本子上。卢卡有一次偷看了一眼那个本子,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记号,像一册只有杨定军自己能看懂的密码。
正月过完,阿勒河上的冰面开始变色了。原本是灰白色的,正月二十以后,冰面的颜色一点点变深,变成半透明的灰蓝色。蹲在岸边仔细看,能看见冰层下面有水在流动,带着细碎的气泡和枯草叶子,贴着冰底往下游走。
老乔治每天傍晚都到河边蹲一会儿。他用一根竹竿在冰面上敲,听声音。冰厚的时候,敲上去是闷闷的咚咚声。正月二十五那天,敲上去的声音变了,变脆了,带着一点嗡嗡的回响。老乔治把竹竿收回来,站起来,对身后的船工说了一句话。
“快了。”
二月初三,阿勒河开了。
上游的雪山融水裹着碎冰和枯枝往下游冲,河水一夜之间涨了两尺多。冰块互相碰撞,发出碎裂的声音,大的像桌面,小的像拳头,在浑浊的黄泥汤里翻滚着往下游涌。码头边的石阶被淹了三级,冬天搁在岸边的几条小船漂了起来,缆绳绷得笔直,船身在浪里左右摇晃。
杨保禄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工们用长篙把漂走的小船撑回来。一个年轻船工踩进水里,水没过膝盖,冻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把篙子伸出去,钩住小船的船帮,一点一点往回拖。老乔治蹲在岸边,手里拿着那根竹竿,每隔一个时辰测一次水位。竹竿上刻着刻度,去年秋汛的最高水位在第九格,现在的水位已经到了第六格。
“今年的春汛比去年来得早。”老乔治把竹竿插进水里,等了几息,拔出来看刻度,“水量也大。照这个涨法,水轮能提前半个月转满。”
杨保禄看着河水。河面上漂过一棵连根拔起的小树,树根朝天,枝条在水里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树在码头边被石阶卡了一下,然后打了个转,继续往下游漂。
“让卢卡准备开机。”杨保禄说。
老乔治应了一声,把竹竿夹在腋下,往水力工坊走去。
卢卡天不亮就起来了。他把封了一冬的离合器打开,用猪油把齿轮箱里里外外抹了一遍。铁齿轮在冬天用麻布裹着,拆开麻布,齿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冷凝水,他用干布擦干净,然后一个一个检查啮合面。十二台纺车,二十四对主齿轮,他挨个看过去。有一对齿轮的齿面上有一点锈迹,是年前最后一批铸的,淬火后没来得及上油就封存了。卢卡把那对齿轮拆下来,用细砂石沾水把锈迹磨掉,重新上油,再装回去。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杨定军走进了工坊。他没有说话,蹲在传动轴旁边,把手掌贴在铁轴上。卢卡拨动了离合器的手柄。
传动轴开始转动。铁轴在铜套里发出细密的摩擦声,第一节齿轮啮合,第二节,第三节。十二台纺车的锭子陆续转起来,声音从水力工坊传出来,压过了阿勒河的涛声。铁齿轮咬合在一起,发出均匀的嗡嗡声,比木头齿轮的声音沉,比旧铁轴的声音稳,像一把钝刀在细磨石上慢慢推过。
卢卡蹲在传动轴末端,手里拿着本子,眼睛盯着转动的铁轴。他数了半刻钟的转数,又数了半刻钟,然后把数字记下来。比去年秋天高了将近半成。他又数了一遍,还是这个数。
“水量大,水轮吃水深。”卢卡把本子递给杨定军,“转速比去年秋天高了一成。”
杨定军接过本子看了看。去年秋天枯水期,阿勒河的水位降到一年里最低,水轮转速跟着降,纺车的产量掉了一截。卢卡当时急得嘴角起泡,跑来问杨定军怎么办。杨定军说,河水的脾气,人管不了,水大时多纺,水小时少纺,急也没用。卢卡把这话记在本子上,但嘴角的泡还是过了好几天才消。
“这一茬春汛,能纺多少纺多少。”杨定军把本子还给卢卡,“等到夏天水位回落,转速还会掉。趁水足,多出纱。”
卢卡点头。他走到第一台纺车旁边,把棉条筒挪到顺手的位置,开始往锭子上引纱。棉条喂进去,锭子咬住,纱线从锭子上绕出来,一根一根,白色的纱线在工坊昏暗的光线里绷得笔直。十二台机器,一百九十二个锭子,同时转起来的纱线像一百九十二条细细的银丝,在铁齿轮的嗡嗡声中不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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