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在瓦尔德堡待了快半年了。
去年腊月十二他带着玛格丽特和管事从盛京出发,马车在冻硬的土路上走了三天。到瓦尔德堡那天傍晚,天上下着细碎的雪霰,打在脸上沙沙的。老汉斯蹲在村口的老橡树底下,看见马车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康拉德从林登霍夫赶过来,把地契、佃农名册和一大串钥匙交给他。安远接过钥匙,钥匙冰凉,攥在手里沉甸甸的。那天晚上他睡在瓦尔德堡那栋石头房子里,床板硬,被褥薄,玛格丽特把带来的厚毯子分了一半给他。窗外风刮了一夜,老橡树的枝条抽在屋顶上,哗啦啦响。他躺在黑暗里,听着风声,很久没睡着。
半年过去,石头房子还是那栋石头房子,但里面变了。玛格丽特把诺力别教的管账本事全用上了,屋子里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杉木桌,桌上常年摊着账册和笔墨。墙角的木架上码着从盛京带来的几本书,《识字课本》《初等算术》,还有杨定军手抄的一本《轮作纪要》。灶台边挂着几串干草药,是玛格丽特跟本地农妇学的,说夏天熏蚊子好用。门口垒了一小堆劈好的柴火,是管事闲着的时候劈的,码得整整齐齐。
四月初的瓦尔德堡,坡上的冬小麦已经返青了。去年秋播时,康拉德按照杨定军教的法子,把麦种在盐水里泡过再下地。盐水选种的道理安远听父亲讲过,饱满的种子沉底,瘪的漂起来,把沉底的捞出来晾干下地,苗出得又齐又壮。老汉斯当时蹲在旁边看,说种了大半辈子地,头一回见人用盐水泡种子。康拉德说这是伯爵大人教的。老汉斯就不说话了,把自己家的麦种也拿来泡。现在坡上的麦田绿油油的,从村口一直铺到小溪边,风吹过去一层一层的浪。安远每天早晚沿着田埂走一圈,看麦苗的长势,看排水沟有没有堵,看坡上的大豆地有没有翻好。
这天他蹲在老汉斯家的地头上。老汉斯家在瓦尔德堡最东边,地薄,碎石多,种什么收成都比别家低一截。去年杨定军来的时候,让康拉德带着人把他家的排水沟重新挖过,沟底铺了碎石,沟沿种了柳树苗。今年的麦子长得比往年都好,麦秆有筷子粗,叶子墨绿,蹲在田埂上能听见麦苗拔节时细微的噼啪声。老汉斯蹲在安远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野草。野草是荠菜和灰灰菜,嫩的时候人可以吃,老了只能喂鸡。老汉斯把草根上的土在鞋帮上磕掉,扔进身后的竹筐里。
管事蹲在几步远的地方,用一根麻绳量排水沟的坡度。麻绳一端系着石块沉在沟底,另一端拉直了贴在沟沿上,用一根手指粗的树枝比着,看沟底到沟沿的落差。他管了半辈子货仓,量尺寸的本事是刻在骨头里的,麻绳拉得笔直,树枝比得水平,眼睛眯起来瞄着,一看就是小半天。看完一段,把麻绳收起来,往前挪几步,再量下一段。
“这段沟的坡度比上段缓了半分。”管事把树枝插在地上做记号,“雨大的时候,水到这一段会慢下来。慢下来就容易漫。”
安远接过麻绳自己量了一遍。从村口的出水口开始,排水沟沿着坡地往南延伸,一直通到坡底的小溪。杨定军去年画的那张修沟图上标注了坡度,每一百步降低两尺。管事量的这一段大概有六十步,降低的幅度比图上少了大约半寸。半寸不多,但水往低处流,坡度缓一分流速就慢一分,流速慢下来泥沙就会沉积,沉积多了沟就堵了。
“这一段,加深两寸。”安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加深之后把沟底拍实,铺一层碎石。碎石不要太大,拇指盖大小的就行。”
管事掏出本子记下来。他的本子是盛京纸坊产的,粗布封面,麻线装订,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到瓦尔德堡以后做的事。修排水沟用了多少石料,买石灰花了多少铜币,七户佃农每家的人口和耕地数,老汉斯家的母鸡孵了几窝小鸡。字写得不大好看,但一笔一划清楚。安远有一次翻他的本子,看见有一页上画着瓦尔德堡的地图,七户人家的屋子、田地、水沟、溪流,全用炭笔标出来了。管事说这是他每天早晚转悠的时候画的,怕忘了。
老汉斯把竹筐里的野草倒进鸡圈。他家的鸡圈是去年冬天新围的,用树枝扎的篱笆,半人多高,里面养着二十几只母鸡和一只公鸡。公鸡站在篱笆顶上,红冠子歪着,警惕地看着安远。老汉斯从屋后的陶罐里抓了一把瘪麦粒撒进鸡圈,母鸡们扑棱着翅膀抢食,公鸡从篱笆上跳下来,挤开几只母鸡,啄了一大口。
“安远少爷。”老汉斯撒完麦粒,拍了拍手,指着坡下的菜地说,“那片地,我想种萝卜。但萝卜吃水,坡上的排水沟把水都排走了,种萝卜怕旱。”
安远走到坡边往下看了看。菜地在坡底,一小块,大概两分地,四周围着半圈石头垒的矮墙,是老汉斯去年冬天一车一车从山上捡回来的。地已经翻过了,土是深褐色的,跟坡上麦田的土色不一样,更黑更细。但菜地离排水沟的出水口有一段距离,水从沟里流出来直接进了小溪,拐不到菜地这边来。老汉斯春天挑水浇地,肩膀磨破了皮,菜苗还是蔫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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