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里,小乔治从科隆回来了。
他带回了两封信。一封是科隆商人卢德格尔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佛兰德斯的博杜安愿意大量收购盛京细布,价格比科隆高一截,量越大越好。另一封是博杜安本人的,用拉丁文写在厚实的羊皮纸上,字迹粗大,墨迹浓重,行文简短直接,没有卢德格尔那么多客套。他说他在布鲁日的货栈能存上千匹布,他在英格兰有稳定的羊毛供应,在法兰西北部有固定的客户。他需要盛京这种又细又白的棉布,来搭配他手里那些厚重的呢绒一起卖。他问盛京一年能供多少。
杨保禄把两封信看完,放在桌上。水力工坊的嗡嗡声从窗外传进来,混着码头边船工卸货的吆喝声。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了几下,停住了。
科隆的市场已经稳住了。卢德格尔去年秋天在码头边跟小乔治握手之后,盛京的细布在科隆的销量翻了一倍,价钱也稳。米兰的市场也稳住了。吉拉尔迪上个月还来信催货,说蓝玻璃杯在伦巴第的贵族圈子里已经成了送礼的硬通货,谁家宴席上不摆几只盛京的蓝玻璃杯,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体面人。现在佛兰德斯也伸出了手。
但盛京的纺车是有限的。南岸十二台机器,一百九十二个锭子,从春汛到现在一天没停过。卢卡把生产数据记得清清楚楚,每天早晨把前一天的产量抄在一张纸条上送到杨保禄桌上。杨保禄不用翻账本,脑子里记着:一台十六锭纺车一天出的纱能织多少匹布,十二台机器一个月能出多少匹,去掉科隆的订单还剩多少,去掉米兰的订单还剩多少。剩下的那点零头,连巴塞尔本地集市都喂不饱。
北岸的新车间正在砌墙基,石匠们叮叮当当地敲了半个月,地基才刚冒出地面。就算北岸装满了,加上南岸一共二十四台机器,三百八十四个锭子。听起来不少,但货船沿着莱茵河往下游走一趟,科隆、巴塞尔、米兰三个地方的商人一分,就没了。现在佛兰德斯也要。货不够分。
“博杜安这条路,可以走。但产量跟不上,签了约交不出货,比不签更砸招牌。”杨保禄说。
杨定军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手里翻着卢卡记的生产数据。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是卢卡用炭笔画的一张简表,十二条曲线,代表十二台机器从正月到现在的月产量。曲线都在往上走,但坡度越来越缓。不是机器的问题。铁齿轮传动损耗小,转速稳,断纱率比木头齿轮时低了不止一档。是人的问题。喂棉条的女工三班倒,眼睛盯着锭子,手不停地接断纱。轧棉车间的工匠两班倒,轧棉机的踏板踩得腿肿,停下来的时候走路都打晃。梳棉车间的老工匠腰弯了大半辈子,现在直起来的时候要用拳头捶着后腰才能慢慢站直。
“不是机器不够。是地方不够。”杨定军把本子合上。
南岸的十二台纺车已经塞满了整间工坊。屋顶下机器的间距只有三尺,喂棉条的工人侧着身子才能从两台机器之间挤过去。棉条筒堆在墙根下,码到天花板,新来的棉条没地方放,只能堆在门外,下雨天要用油布盖着。轧棉车间在隔壁,跟纺纱车间只隔一道木墙,机器的震动通过地面传过来,两台机器之间的节奏互相干扰,断纱率比单机运转时高了不到半成,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账。
北岸的新车间砌了墙基,石匠们拉了好几天水平线,地基打得方方正正。但那个位置在最初的规划里就是预留的最后一块临河空地。河岸就那么多,阿勒河在盛京这一段能架水轮的地方,杨定军全测算过了。南岸从水力工坊往下游,能用的河岸还有五十步。北岸从新车间往上下游各延伸,能用的河岸还有三十步。这点地方,就算把水轮挨着水轮排满,也装不下再多的机器了。
杨保禄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羊皮地图前面。地图是杨亮在世时画的,用了好几年,羊皮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有几个地方被手指摸得发亮。图上画着阿勒河的走向,从阿尔卑斯山的方向流下来,在盛京拐了一个弯,继续往北汇入莱茵河。从盛京往北是巴塞尔和科隆,往南翻过阿尔卑斯山是米兰和意大利。往东是一条虚线,旁边标着“罗马古道”和“苏黎世”。父亲用极小的字在旁边加了几行标注:“湖畔有集市,南来北往之商贾多会于此。施瓦本诸领,地薄人稀,然位置紧要。”
父亲的字很密,是后来补上去的。墨水比地图上其他标注略浅一点,用的是盛京自产的炭墨。他大概从来没有亲自去过苏黎世,这些信息是多年跟路过商人聊天时攒下来的。
“往东南方向,有没有能用的河岸。”杨保禄问。
杨定军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阿勒河往下游走的方向。“下游有一个位置,河面比盛京这段宽,流速稍急。架水轮没有问题。但那里不在盛京地界上。那条罗马古道也经过那边,沿着古道往东南走,能到苏黎世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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