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月1日,星期四,农历腊月初三,晴
1997年的最后一天,我们看了《甲方乙方》。晓晓哭得像个孩子,手一直抓着我不放。她说“幸好你一直在”。我说“每年都看,看到老”。今天是1998年的第一天,她让我陪她去虎山水库。
1998年的第一缕阳光落在藤萝架上,把枯枝的影子拉得像一幅素描。
早上七点五十,我骑车到学校门口,她已经在校门口等我了,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浅紫色围巾。齐肩短发被风吹起来,发尾微微翘着,像一只刚睡醒的鸟的翅膀。
晓晓的鼻尖冻得红红的,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云。
“你今天穿这么少?”晓晓看了我一眼,皱着眉头。
“还好吧!不冷!”我笑着说道。
“怎么不戴围巾?”晓晓问。
“真不冷。”我说。
“瞎说!冻坏了可咋办?”晓晓立刻伸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我的脖子上。
围巾上带着晓晓的体温,暖暖的,有洗衣粉的味道——不对,不是洗衣粉,是晓晓身上特有的味道,那种味道说不清楚,像阳光晒过的棉被,像秋天第一片落叶散出的气息。
“我戴了,那你怎么办?”我问。
“有你为我挡风,我不冷。”晓晓把围巾在我脖子上绕了两圈系好,手法熟练。
我骑车带晓晓,往虎山水库的方向骑去。
二十分钟的路,柏油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上画出灰色的网格。
晓晓坐在后座,脸贴在我后背上,手插在我口袋里,幸福地哼着歌。
“在哼什么?”我问。
“《心雨》。”晓晓说,“昨天你跑调的那首。”
“你唱得真好听。”我说。
“哪有?”晓晓不信。
“是真好听!”我想了想。
“那你喜欢吗?”晓晓问。
“喜欢。”我回。
晓晓在后面贴得我更紧了。
旅途温馨,虎山水库不知不觉就到了。
冬天的水库和夏天完全不一样。水面结了冰,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被打碎了又重新拼好。
远处的抽油机停着,井架在蓝天下成了灰色的剪影,像一幅版画。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叫。
水库边停着几辆自行车,有一辆后座绑着录音机,放着《心太软》——任贤齐的声音在冰面上飘,混着风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晓晓跳下车,跑上冰面,冰很厚,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羽哥哥,快来呀!”晓晓大声喊我。
“你小心点儿,别滑倒了。”我在后面喊。
“快跟上!”晓晓回头冲我招手。
我停好车,走上冰面,刚走两步,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冰面太滑了,我的运动鞋底根本抓不住,像踩在玻璃上。
晓晓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水库上传得很远:“你平衡感怎么这么差?”
“我滑冰的技术本来就不高,滑旱冰还是你教我的!”我不好意思道。
晓晓蹲下来,用树枝在冰面上写字。
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比写作业还仔细——先写了一个“羽”字,又写了一个“晓”字。
两个字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像两个人并排坐着。
我蹲下来,在两个字的中间画了一个心形。
树枝在冰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
晓晓盯着那个心看了很久,睫毛上沾着雪花,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像一层薄雾,她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又像一尊雪雕。
“羽哥哥。”晓晓忽然说。
“嗯?”我应道。
“你闭上眼。”晓晓说。
“干嘛?”我问。
“你闭上嘛。”晓晓说。
我闭上眼。
等了大概三秒,然后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贴在我右脸颊上,温温的,软软的,像一片樱花花瓣落在皮肤上,带着暖暖的温度,很快,转瞬间就没了。
但那一瞬间的温度,就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皮肤上,又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晕开了。
我睁开眼。
晓晓已经跑远了,白色的羽绒服与冰雪融为一体,只有那条浅紫色的围巾在风里飘,像一面小小的旗。
“你又亲我。”我说。
“我没有!”晓晓喊,声音在空旷的水库上传得很远,有回音在远处荡开,“没有——没有——”
“我感觉到了。”我说。
“那是雪!是雪花落你脸上了!”晓晓说。
“雪花是凉的,那是热的。”我说。
晓晓不说话了,转过身往前走,她走得很急,但冰面滑,走不快,脚底下打着滑,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
“快站住!小心摔倒!”我在后面喊。
“不站!”晓晓加快脚步,差点儿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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