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引摆手：
“方某不曾想过。科举入仕，便是天子择人、授官、定职。方某未必能做陛下想让我做的事。”
“方某眼界浅，只想做我能做、也乐意做的事。我若做了官，就未必能定这事了。”
烛阴用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若我能呢？”
方司事抬眼。
“大人是来春巡的京官？”
“算是。”
“你在这里，仅能顾着这几十个。若入京，慈幼局可扩。你不必听人指派——只管做你想做的事。”
方引道：
“我三十有四了。这个年纪，入了仕途，也做不了几年。”
烛阴放下茶杯，
“我与你一般大。你方才说，食住皆须自求，方能无愧。那你自己呢？若你留在此地，只是守着一处安稳，又怎知自己能做到的，不止于此？”
方引看向窗外，犹豫片刻，道：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酩绿楼雅间僻静，窗扉半掩。
柳烛阴与方引隔案而坐。
直至听到此句，烛阴才微微侧过头，看向无墨。
无墨会意，走过去，将临街那扇窗推开。
街市的声浪一下子涌了进来。
童声清脆，穿透了酩绿楼的寂静——“觉微先生新评作！评《海城异闻录》！”
又有一个声音接上，稍远些，像在另一条巷口——“宁安堂讲义——识字、算数——三文一份——”
方引的话头被那声音截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正是慈幼局的孩子们。
烛阴呷了口茶，
“一粥一饭，皆须自求。”
方引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直起身，对着烛阴长揖一礼。
“方某愿往。”
无墨又等了一会儿，才将窗轻轻合拢。
烛阴把茶盏放下，说：
“来，用膳吧。”
“你先跟在我身边做个文书，待日后入京。”
无墨唤来店家，烛阴指了几样菜——“凤眼莲豆腐”“文殊兰炝笋”“茉莉花糕”。
无墨替他续了茶，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
“老爷，这酩绿楼后头挨着花市。”
“扬州的花市比京城活泛，好些花木京里也少见。”
陈管家眼睛一亮，手一拍。
“老爷！酩绿楼就有卖花种的。凤眼莲、兰草、茉莉都有。”
“酒楼？花种？”
“老爷有所不知，这酩绿楼的花草，原是吴兴侯打理的。”
“早年间侯爷游历山川，认出了一味叫‘海州香薷’的草药——那东西长在铜矿上头，于是发现了矿脉。那时节扬州城好些人家都学他，也争着莳花弄草，生怕自己落了伍。”
“酩绿楼的东家本是个苗圃商人。顺着这股风把花草也一并收了，养了专人看顾。如今城中贵人们夸这儿的水莲比海城进的还精神。”
“不过听说那位小侯爷，倒是早已不玩这些了。”
烛阴于是又让包了些凤眼莲，又问可有茉莉花苗。
店家忙答后院有，这就送来。
“那便再带些茉莉苗吧。”
无墨亲自去挑了几盆，托陈管家搬上马车。
柳清提过，母亲最爱茉莉。
他要栽在归柳居的庭院里。
……
酒菜陆续撤下。
柳烛阴净了手，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无墨结账。
无墨应了一声，又下楼去了。
片刻后，他快步上来，回禀道：
“老爷，方才掌柜说——这店是自家的。”
“自家的？”
“花家的？”
无墨点了下头，又赶紧摇了摇头，
“老爷，不对。是主上的。”
“怪不得。”
他想起慕别从前提过“其实孤在江南有些生意”，他当时没放在心上，以为是朝廷的什么盐引茶引。
“主上偶尔政事上犯糊涂，”
无墨小声补了一句，
“大约是因为……心思都花在这儿了。”
烛阴没有接话，拈起一粒花种看了看，又放回去。
起身时，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排文殊兰，又看了一眼角落那几盆旱金莲。
怪不得处处合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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