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掌粗糙,但动作很轻很轻,像在哄一个害怕的孩子。鹿们渐渐安静了,不再挣扎,不再叫唤。李魁蹲在车厢里,满头大汗,脸上全是灰,但笑得很满足。
鹿园建好了,鹿也引进了,李魁开始正式养鹿。
他给每头鹿都起了名字——大壮、二壮、小花、小黑、白鼻梁、梅花印……名字土里土气的,但好记。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端着玉米面糊糊走进鹿圈,一头一头地喂。鹿们认识他,看见他就跑过来,用头蹭他的胳膊,舔他的手。他蹲下来,一头一头地摸过去,从头顶摸到尾巴,检查它们的毛色、精神、食欲。
“李魁养鹿比伺候媳妇还上心。”北山屯的人开玩笑说。
李魁听了,也不恼,嘿嘿笑两声。
陈阳去看过几次。每次去,都看见李魁蹲在鹿圈里,给鹿梳毛、喂料、清理粪便,忙得不亦乐乎。他穿着旧军装,裤腿上沾满了泥巴和鹿粪,脸上的皱纹里塞满了灰尘,但眼睛很亮。
“老李,养鹿跟打猎比,哪个累?”陈阳蹲在圈门口,递给他一支烟。
李魁接过烟,点着,吸了一口,眯着眼想了想:“打猎累的是身子,养鹿累的是心。打猎,一天打不着明天再来,没啥。养鹿,鹿病了,你心里急;鹿死了,你心里疼。这心累,比身子累还难受。”
“那你还养?”
“养。”李魁笑了笑,“养鹿踏实。打猎,今天有明天没的;养鹿,天天有,年年有。我要是早二十年养鹿,也不至于……”
他没说下去,但陈阳知道他想说什么。李魁年轻时打猎,把左手伤了,筋断了三根,接好了也使不上劲,拿刀拿枪都费劲。要是早二十年养鹿,他就不会受伤,不会落下残疾,不会到现在还是一个人。
“老李,你后悔吗?”陈阳问。
李魁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后悔。打猎是命,躲不过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现在养鹿,也算是给山神爷赔罪了。以前造了太多孽,现在养养鹿,也算积点德。”
鹿园的地界跟北山屯有争议,这是李魁没想到的。
争议的地块在鹿园的东边,一块十几亩的荒地,长满了蒿草和荆棘,平日没人去。李魁建鹿园的时候,把那块地也圈了进去,想着以后扩建成放养区。北山屯的村民知道了,不干了,说那块地是村里的集体土地,不能私人占用。
李魁急了:“那块地荒了二十年,没人种没人管,我圈进去养鹿,咋就不行了?”
村民们不依不饶,说集体的地就是集体的地,荒着也是集体的,不能你一个人占了。两拨人吵了起来,越吵越凶,有人开始推搡,有人抄起了铁锹,眼看就要动手。李魁气得脸都紫了,拳头攥得咯咯响,手背上那条伤疤像条扭曲的蛇。
陈阳赶到的时候,两拨人正在对峙。他挤进人群,站到中间。
“都把家伙放下。”
没有人动。
“我说,把家伙放下!”
铁锹放下来了。拳头也松开了。陈阳把李魁拉到一边,又把北山屯的屯长老孙头拉到一边,三个人蹲在地头。
“这块地,到底是谁的?”陈阳问。
老孙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是当年的土地确权文件,上面写着那块地是北山屯的集体土地,归村委会管理。陈阳仔细看了一遍,确实如此,白纸黑字,盖着公章。
“老李,地是村里的,没错。”陈阳把文件还给老孙头。
李魁的脸一下子白了。
“但——”陈阳话锋一转,“老李的鹿园建在北山坡上,对北山屯的发展有好处。鹿园招工,优先招北山屯的人;鹿园的收益,按比例给村里分红。这样行不行?”
老孙头想了想,点了点头。李魁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那这样,老李每年给村里交五百块,算是土地使用费。村里拿这笔钱搞公益事业,修路、修桥、建学校,大家都受益。”
李魁又想了想,点头。
老孙头也点头。
签了合同,李魁回鹿园的路上,走得慢,蹲下来在地头抽了根烟。他看着远处那些安安静静吃草的鹿,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有些不甘心,但更多的是踏实。地的事解决了,心也安了,可以好好养鹿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鹿园。鹿们看见他,呦呦地叫起来,跑过来围着他,用头蹭他的胳膊、舔他的手。他蹲下来,摸着大壮的头,轻声说:“没事了,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北山坡上,洒在李魁的鹿园里。鹿们在夕阳下悠闲地吃草,李魁蹲在圈门口,抽着烟,眯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想起了年轻时打猎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在山林里奔跑的岁月。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山坡上,抽着烟,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但那时候他心里装的是猎物,现在心里装的是鹿。猎物打一只少一只,鹿养一头多一头。打猎是吃山,养鹿是养山。吃完就没了,养着年年有。
“会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
“嗯。”陈阳蹲在他旁边。
“我铁手李魁这辈子,没服过谁。”他看着远处,“我服你。不是你多有本事,是你让兴安岭的人过上了好日子。”
陈阳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回过头来。李魁还蹲在圈门口,抽着烟,眯着眼,看着那些在夕阳下吃草的鹿。
晚风吹过来,带着鹿粪的味道和青草的清香。好闻。踏实。
路还长,但陈阳会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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