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百年来,被我们挡住的亡魂。”将领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石头裂开了一道缝,“我们奉命镇守此地,不许一个亡魂通过。三百年来,我们挡了三百八十万。它们进不了鬼门,过不了江,只能在江底游荡,越积越多,越积越怨,最后变成你们在磨盘滩看见的那些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林初雪,赤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是疲惫。三百年的疲惫。
“我们镇的不是鬼门,是磨盘滩。”
林初雪看着那座石台,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还在亮着的、和已经熄灭的。她想起磨盘滩那些相互吞噬的残魂,想起周德贵那张扭曲了两百年的脸,想起他说“我活了两百年,吃了一万三千个”。
那些残魂,那些相互吞噬的怪物,都是被这扇门挡住、被这道关口拦下的亡魂。它们过不去,回不来,只能留在江底,在饥饿和绝望中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你们可以不放它们过去。”林初雪说,“但你们可以把门打开。”
将领看着她,没有说话。
“门开了,它们就能过去。不用再被困在江底,不用再相互吞噬,不用再等三百年。”
将领的铠甲开始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
“开了门,”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朝廷会怪罪。我们守了三百年,守到死了还在守。开了门,就什么都没了。”
“你们已经没了。”林初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将领的铠甲里,“你们死了三百年。守在这里的,不是兵,是执念。你们以为自己在守国门,其实你们守的,是河伯会用来养蛊的磨盘。”
将领后退一步。
铁面具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牙齿在磨。
“我不信。”他说,“我们奉的是圣旨,是朝廷的令。河伯会算什么东西,敢改我们的风水?”
林初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块从老君镇井底捞上来的玉牌,上面刻着“河伯”二字。她把玉牌举到将领面前。
“认得这个吗?”
将领盯着玉牌,盯着那两个刻字。然后他的铠甲开始剥落——不是一片片掉,是一块块崩,像被锤子砸碎的石头。铁面具裂开一道缝,从额头延伸到下巴,裂缝里涌出黑色的液体,液体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河伯会...”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铁器摩擦的刺耳,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沉重的东西,“河伯会...是河伯会...”
面具碎成两半,掉在地上。
面具下的脸,不是青灰色的死人脸,而是一张年轻的、还带着稚气的脸。他死的时候,不过二十出头。他的眼睛还是赤红色的,但那红色正在褪去,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黑色的,明亮的,像刚磨好的墨。
“我叫沈怀山。”他说,“宣统三年,我十七岁,奉命带兵镇守归门。我走的那天,我娘在村口送我,她说‘怀山,打完仗就回来,娘给你包饺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刀握枪的手,现在正在变得透明。
“我没回去。”
眼泪从他眼眶里滑落。透明的,发光的,像融化了的冰。
“我娘等了我一辈子。她死的时候,还在等。”
他跪下来。
身后的那些士兵也跪下来。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像风吹过的麦田。铠甲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铁面具纷纷掉落,露出底下那些年轻的、苍老的、疲惫的、茫然的脸。
它们都看着林初雪,看着那根竹篙,看着那个发光的“渡”字。
“你能渡我们吗?”沈怀山问。
林初雪看着他,看着那些跪着的士兵,看着那座堆满了灯盏的石台,看着军营深处那些还在黑暗中等待的亡魂。
“我不能渡你们。”她说,“你们得自己渡自己。”
她举起竹篙,将“渡”字对准城门。
光芒炸开,像一颗太阳在黑暗中升起。那光照在城门上,门板上的铜钉一颗颗脱落,“镇”字在光芒中融化。门缝里塞着的黄符一张张燃烧,那些扭曲的人脸在火焰中尖叫、挣扎、最后化作灰烬。
城门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军营,不是石台,不是那些堆成山的灯盏——而是一条路。青石板铺成的路,从城门一直延伸向远方,消失在看不见的尽头。路的两旁,点着灯。不是青色的、白色的、暗红色的灯,而是暖黄色的、像黄昏时分的灯。每一盏灯都亮着,照出一条回家的路。
沈怀山站起身,看着那条路,看着那些灯。
“那是...”他的声音在颤抖。
“那是你们该去的地方。”林初雪说,“走吧。有人在等你们。”
沈怀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军营,看了一眼那些跪着的士兵,看了一眼那座守了三百年的城门。然后他转过头,走上那条路。
身后的士兵跟着他。一个接一个,沉默地,安静地,像一支终于可以回家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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