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B4-09门前,手还按在扳指上。它烫得像一块刚从炉膛里捞出来的铁片,贴着皮肤往下压,仿佛要烧穿骨头。门缝里的黑暗不吸光,也不反光,就那么平平地杵在那里,像一张闭紧的嘴。我没动。
脑子里还在响那句话:“他哭得真可怜。”
我不记得自己哭过。殡仪馆三年,死人在我手下睁眼、抽搐、流黑血,我都没眨过眼。可现在,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闷得很,又空得慌。
我松开扳指。
转身。
没进那扇门。
台阶湿滑,我一步步往上走,脚步踩在青苔上发出轻微的“噗”声。背后那股热劲儿一直跟着,像有根线拴在脊椎上,越往上拉得越紧。我没回头。唐墨的声音还卡在耳朵里——“别去”——但他现在连话都说不全,树根缠着他,说不准是警告还是求救。
我出了地窖。
通道尽头是塌陷的通风井,月光从裂缝漏下来,照出一片灰白。我爬上去,战术背心蹭着水泥边缘,肩膀上的旧伤扯了一下,疼得不厉害,但持续不断。外面是老城区仁济西街,街道断裂,电线杆斜插在废墟里,广告牌一半悬空,挂着的塑料布被风撕成了条。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去老城区仁济西街,你该看看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盯着看了两秒。
这条街我正站在这儿。这短信不是指引方向,是确认位置。发信的人知道我在哪,也知道我刚刚经历了什么。不是赵九,他守门是为了钱,不会多管一句;也不是周青棠,她要是想传消息,早就在教堂时动手了。
我把手机塞回内袋,抬脚往前走。
诊所离地窖出口不到三百米,藏在两栋塌楼之间,门脸窄,招牌只剩半块铁皮,写着“仁济”两个字,底下“西街分诊点”已经锈没了。玻璃门碎了一地,门框歪斜,像是被人从里面撞开的。我跨进去,鞋底碾过碎渣,发出细碎的响。
候诊厅小,墙皮剥落,长椅翻倒,地上散着病历残页和药瓶。我绕过前台,直接进药房。柜子大多是空的,抽屉拉开只有灰尘和几片干结的膏药。我蹲下身,摸柜台底部,手指碰到一道凸起的金属边——暗格。
弹簧机关老旧,一撬就响,“咔”一声轻脆,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我没有停手。这种声音不是防贼,是提醒。设置的人不想让人错过,也不想吓跑来的人。
暗格里躺着一本病历。
封面泛黄,印着“市精神病院附属诊疗点”,右下角有个编号:1999-07-13。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
患者姓名:陈厌
性别:男
年龄:7岁
入院时间:1999年6月28日
主诉:夜间突发意识离体、瞳孔灰化、四肢僵直持续三小时,家属发现时已无呼吸迹象,急救后恢复心跳。
诊断栏写着:早期灵媒基因暴走。建议隔离观察。
主治医师签名:沈既白。
笔迹深,墨色重,像是写完又描了一遍。我盯着那个名字看。沈既白。这不是第一次见。六年前我在黑市换镇定剂,药贩子提过一嘴:“有个医生往清道夫部队送药,专治灵雾后遗症,太阳穴里嵌了铅块,疯得不轻。”当时我没在意。现在这个名字落在纸上,和我的七岁绑在一起。
我翻下一页。
空白。
再翻,还是空白。整本病历只有这一页内容,其余全是空纸。不是被撕掉,是根本没写。就像有人特意留了这一张,别的都不重要。
我把病历合上,塞进战术背心第二层口袋,紧贴胸口。扳指温度降了,不再发烫,也不再跳动。这里没有尸体,没有亡灵低语,没有记忆涌进来。干净得不像个废墟。
我走到窗边。
窗外下雨了。
不是突然下的,是慢慢渗出来的,先是空气变沉,接着屋檐滴水,然后雨点连成线,打在破瓦片上噼啪作响。街面淹了浅浅一层,水映着天光,灰蒙蒙的。
我靠在墙边,右手习惯性摸向扳指,指尖碰到了它,冰凉。
眼角忽然扫到一点动静。
巷口。
一个人影,披着旧式医用雨衣,帽檐压得很低,背对着诊所,站在积水里。他不动,也不走,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雨下得大了,水花溅在他脚边,他也没挪一步。
我推窗。
木框卡住,用力一扯,整扇窗户差点脱落。我翻身出去,落地时膝盖微屈,避开一处塌陷的井盖。雨水立刻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我朝着那人影冲过去,步伐稳定,没有加速,也没有喊。
他停下脚步,开始走。
不是逃,是离开。步子很慢,雨衣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我追到二十米内,能看清他肩宽和身高,和沈既白档案照差不多。但他没回头。
转角处,风猛地吹起雨衣一角。
我看见了。
下摆边缘缝着一块方形铅块,约莫指甲盖大小,用粗线密密匝匝钉在布料上。这种改装方式我见过。铅片防灵雾渗透,但人体吸收有限,有些人就把备用铅块缝在衣服各处,增加屏蔽面积。沈既白就是这么干的。他在自己太阳穴植入铅块,也在外套、裤子、甚至鞋垫里加装过微型铅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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