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的清晨,冰冻的太平河畔搭起丈余高台。九面獬豸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台下列阵的京营将士呵出的白气凝成寒霜。朱祁镇端坐监刑台中央,手边紫檀案上呈着三卷镶金兵册——那是从五军都督府秘档中查出的阵前实录。
“带罪将石亨!”刑部尚书俞士悦的唱名声惊起枯枝寒鸦。
五花大绑的蓟州总兵被推上高台时,铁甲下的绯袍依旧齐整。这位曾在阳和口坐视马顺苦战的悍将昂首冷笑:“末将守城有功,不知罪从何来?”
朱祁镇略一颔首,樊忠立即展开卷宗:“正统十四年十月初七,也先偏师攻古北口。尔拥兵八千,见烽火不救,致守备朱勇等二百七十三人殉国。”
“那是鞑子调虎离山!”石亨挣得铁链哗啦作响,“陛下!臣要见兵部存档的军令!”
年轻皇帝抚过案上斑驳的箭囊——这是从古北口废墟中寻得的遗物,囊中箭矢耗尽,唯余半块沾血的调兵虎符。他忽将箭囊掷于台下:“朱勇临终刻在墙砖上的血书,你要不要看?”
雪地上摊开的麻布呈现褐红色字迹:“石总兵见烽不救,吾等血尽矣...”围观将士中响起压抑的呜咽,那是古北口幸存的老兵。
“斩。”朱祁镇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死寂。
石亨被拖下时突然嘶吼:“杨洪也弃守过堡寨!为何独斩我!”刽子手刀光闪过,喷溅的热血在雪地烙下刺目的红。
此刻西华门外,数十名待审将领在寒风中颤抖。大同副将马顺望着宫门阴影里若隐若现的囚车,忽然解下佩刀掷地:“末将愿领罪!只求陛下饶过麾下儿郎!”
他这一跪,身后哗啦啦跪倒大片。这些在战场上悍勇无比的将领,此刻却如待宰羔羊。兵部官员捧着名册穿梭其间,朱笔每划一道,便有人面如死灰。
“马顺。”俞士悦的唱名让雪原愈静,“尔在大同闭门不战,致城外三千百姓遭屠...”
“末将认罪!”老将军重重叩首,“但求陛下明察!当日也先火炮已对准粮仓,若开城门,满城皆焚啊!”
朱祁镇踱至台边,雪粒扑打在他玄色龙纹上:“朕记得你有个儿子战死在阳和口。”
马顺猛然抬头,老泪纵横:“犬子...犬子临终说‘父亲守的是大明疆土’...”
“所以你守的不是一城一地,而是疆土气节。”皇帝拾起那柄弃刀,“今削爵三等,仍领大同副将,戴罪立功。”
这番处置让众人愕然。更令人震惊的是,朱祁镇接着唤出二十二名罪将,竟依其罪责轻重分别处以斩刑、削爵、罚饷。当最后一名畏战参将被推出斩首时,雪地已染成绛红。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皇帝突然指向观刑的伯颜帖木儿,“带他去看东西两市。”
囚车驶过长安街时,蒙古贵族看见截然不同的景象。西市刑场血污未干,东市却正在分发抚恤银两。有个刚领了银锭的寡妇,转头就朝刑场方向啐了一口:“该!若非这些软骨头,我男人或许能活着回来!”
当夜,武英殿烛火通明。朱祁镇对着北疆地图,将代表石亨的玉符扔进火盆:“你们可知朕为何必杀石亨?”
于谦沉吟:“石亨罪证确凿...”
“不止于此。”皇帝用铁钳拨弄炭火,“他在宣府有田庄千顷,却纵容家仆强占军屯。战时又私售军粮给晋商,换来的银钱...”他忽然钳起半张烧焦的账页,上面隐约可见“代王府”印鉴。
群臣悚然。代王朱仕壥乃是晋藩宗室,若与边将勾结...
“清算不是目的。”朱祁镇扔下铁钳,“朕要的是重整山河的气象。”
三日后,马顺捧着新铸的总兵印重返大同。临行前他去了趟西市,在石亨坟前洒了杯酒:“兄弟走好,老夫此后每战必当先锋。”
冰雪消融时,兵部传出消息:皇帝下令编纂《武臣鉴》,将此次战事得失载入典册。而伯颜帖木儿在狱中收到本手抄的《木兰辞》,扉页朱批:“安得猛士守四方——望君解意。”
蒙古贵族摩挲着纸页,忽然对通译说:“请转告明皇,也先的粮道经过黑水城。”他望着窗外渐绿的枝桠,喃喃自语:“这个春天,草原该换种活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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